朱南孙教授熟读经典，通晓现代医理，临证思维活跃，触类旁通，悬壶沪上八十余载，虚心勤勉，博采众长，在祖辈的学术思想中又融入李东垣、朱丹溪、张景岳、唐容川、王清任、陈自明、傅青主等临床大师的精髓，集诸家学说于一身。她亦无拘泥固守之见，积极学习西医学知识，衷中参西，追求创新，大大丰富并发展了朱氏妇科理论体系。

(一)衷中参西，务求实效

朱南孙教授虽承家学，但从不囿于门户，曾先后求教于徐小圃、丁仲英、唐吉父等名家。20世纪50年代倡言中西医结合时，朱南孙教授十分尊重向她学习的西医同道，且亦向他们虚心求教，在临诊中时时注意与他们切磋诊治疾病的心得。她认为，医学在发展，中医从业者应当学习西医学对疾病的认识、诊疗手段以及现代科学技术，借以提高临床疗效，这一思想贯穿于朱氏整个医学实践。朱南孙教授将“治血证以通涩并用为宜”的学术经验加以演变，以“失笑散”为君，选择其祖父所创制“将军斩关汤”中数味主药，更新为一首具有祛瘀生新止血之效，治疗重症崩漏的验方。她又同样以“失笑散”为君，配古方“通幽煎”“血竭散”中诸药化裁成一首治疗血瘀型重症痛经的验方加味没竭汤，并运用现代科学方法系统地研究了验方“加味没竭汤”治疗痛经的机制。对输卵管阻塞性不孕，她主张中医药治疗和输卵管通液相结合，疗效明显提高。再如子宫肌瘤和子宫内膜异位症，前者以活血化瘀、消癜散结为大法，后者则需注重疏肝理气药的使用。如此取中西药之长，注重临床实效的精神值得后辈学习。

(二)从合守变，燮理阴阳

朱南孙教授精于临床，善于总结，认为“动静乃阴阳之兆，以平为期”“审动静偏向而使之复于平衡”。她将诊治妇科疾患的要领归纳为“审阴阳，看动静”,并将此六字作为妇科临证之原则。“审阴阳，看动静”,是以阴阳两纲为统帅，提纲挈领，执简驭繁；“审阴阳，看动静”,是辨人体阴阳之盛衰，察气血虚实动静，从而确定疾病的阴阳属性、正邪盛衰、气血盈亏，以此为治则治法奠定基础，又可把握疾病变化之态势。她将妇科治法的运用精炼为“从、合、守、变”四个方面，以四法为原则，燮理阴阳，贯穿辨证施治的始终。

“从”者，反治也，即寒因寒用、热因热用、通因通用、塞因塞用。如果疾病的临床症状与其本质相反，则要顺从病证的外在假象而施治，其实质仍是与病证本质相反的治疗。例如，气滞血瘀、痰湿内阻之经少、经愈、经闭、乳少、带下量少等，症状表现上有“静”的特点，症似静闭，然实为气血停滞经脉所致，故仍以行气活血、燥湿化痰、利水之动药通之、导之、利之，即所谓“静之疾加之以动药”;然审证若确属精血不足、元气衰急者，则当充养精血，调补元气，以静待动，“血枯则润以养之",即以静法治静症，即所谓“静之疾再用静药以疗之"。气虚之崩漏、经多、经期延长、带下量多、滑胎等，症状表现上有“动泄”的特点，然实为气虚不摄所致，故仍以益气养血之静药补之、收之，可配伍止涩之品，即所谓“动之疾治之以静药";然审证若确属瘀阻、微积、湿蕴等实邪内阻所致，须以动治动，用化瘀、消藏、利湿法治之，即所谓“动之疾复用动药”。“澄其源，则流自结”,病症及治法的动静之分，实关乎虚实之辨，如此可窥见虚实辨证之意义。

“合”者，兼治也。妇科临证所见之病症，多数为动静失匀、虚实夹杂之证，单治一方，往往掣肘，制其动则静愈凝，补其虚则实更壅。清代石寿棠《医原》谓：“病纯者药纯，病杂者药杂。有病虽杂而出于一源，则立方要有专主；有病虽纯而夹以他病，则立方要有变通。”因此，朱南孙教授认为临证当寒热并调。七补三消，通涩并举，药应兼用。如治疗瘀血内阻之崩漏不止，当以通涩并用调治，通以去其血瘀之本，涩以防去血过多，耗伤正气，如仙鹤草配伍益母草、熟大黄炭配伍炮姜炭、川牛膝配伍续断等；体虚证实之瘢瘕之证，如治宜攻补兼施，如我术合白术，消补相伍，亦可治疗脾虚痰凝之经闭瘕聚；血竭配伍三七，有化瘀止痛止血之效，疗癜瘕结聚之疼痛、出血之证，用之得当，得心应手。

"守"者、恒也，意即辨证既确，用药须坚定果断，对病程较长，症情复杂之慢性病尤宜。清代喻昌《医门法律》谓：“新病可急治，久病宜缓调。”明代薛碹《薛文清公文集》也谓“用药勿责近功”,缓缓图洽，以静守待其功。如治血枯之闭经，补肾养血非一时之功，难以速见经复，故血虚始终是疾病的病机所在，治时当以补充经源为先，证不变，法不变，方亦不变，宜守原意增进或稍有出入，需长期补益肝肾，填精养血，待冲任胞宫精血充盈，出现乳腹作胀等行经之兆时，方可因势利导，酌加疏肝行气、通利经遂之品。

“变”者，变通也，即治法当视证情转变，根据疾病的不同阶段，灵活应用不同的治法。治病贵在权变，法随证变，并要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及时调整治法。宋代史堪《史载之方》谓：“喜为医者。蹉事制宜，随机应变，审当轻重。”清代石寿棠《温病合编》亦有言：“对证施治，因时变通。”如不孕症，症情多复杂，年轻者常伴盆腔炎、输卵管受损，缠绵不愈，临证当以治病为先，然后调经，经调后助孕。调经之法又有经前、经间，经期、经后之别，分期调治，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又如治实证痰湿阻络型闭经，首当化痰疏络以动解凝，待湿化痰除，地道得通，而经量每每转为涩少，盖邪既已去，正必受损，气血虚亏，当即转为调补气血，以静待动，而济其源，则经自调。所谓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即中医之“三因制宜”:①因人制宜：女性在不同的年龄段及生理状态的治则治法亦不相同。此外，治疗时需注意患者的体质，不同体质的患者容易感受的致病因素或易发的疾病各不相同。如瘦人火多，虚实皆可见，易有热促血行，月经量多、经期延长，甚则崩漏之虞；胖人痰多，易有痰湿内壅，冲任血海阻滞，月经量少、月经后期，甚则闭经之虞。由于体质的差异和机体反应性的不同，病证也会产生寒热虚实之别，或“从化”的倾向，正如《医宗金鉴》所言：“人感受邪气虽一，因其形藏不同，或从寒化，或从热化，或从虚化，或从实化，故多端不齐也。”因此，虽患同一疾病，但体质不同，治法方药也应有区别：对偏于阳盛或阴虚之体，慎用辛温燥热之剂；对偏于阳虚或阴盛之体，慎用寒凉伤阳之药。体质强者，病证多实，故攻伐之药量可稍重；体质弱者，病证多虚，其体不耐攻伐，故治疗宜补；若虚实夹杂，则攻伐药量宜轻。②因时制宜：要顺应时令气候节律的特点来制订合适的治疗原则，正如《素问?六元正纪大论》所言：“用寒远寒，用凉远凉，用温远温，用热远热，食宜同法。”③因地制宜：要根据不同的地域环境特点来制订合适的治疗原则，如《素问?异法方宜论》有精到的论述：“东方之域……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西方者……邪不能伤其形体，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北方者……其民乐野处而乳食，脏寒生满病，其治宜灸炳……南方者……其病挛痹，其治宜微针……中央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骄。”

《素问?至真要大论》有言：“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脏，疏其血气，令其条达，而致和平，此之谓也。”唐慎微《证类本草》谓：“欲疗病，先察其源，先候病机。”病机，为人道之门，为跬步之法，乃洽病之要。“从”“合"“守”“变”四法分述有异，皆紧扣病机，临证施治，须纠正动静失衡，以平为期，寓哲理于医理，管窥朱氏妇科临证经验之丰富。

 (三)审慎动静，达于平衡

朱南孙教授临诊圆机活法在握，辨证论治进退有序。她认为动静乃阴阳之兆，阴阳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以平为期；女子以血为用，气为上帅，贵在调和。她将妇科疾患的诊治要领归纳为"审阴阳，看动静",并以此作为临证之原则。“审阴阳，看动静",是以阴阳两纲为统帅，提纲挈领，执简驭繁；“审阴阳，看动静”,是辨人体阴阳之盛衰，在妇科则察气血虚实动静，把握妇科疾病变化之态势，动之疾治之以静药，静之疾加之以动药，动静不匀者，通涩并用而调之，更有动之疾复用动药，静之疾再用静药以疗之。

(四)经孕产乳，适时为贵

“时”,除指通常的四季寒暑变迁外，朱氏妇科强调注意妇女经、孕、产、乳四期变化及青春期、生育期、更年期、绝经后的年龄阶段的区别。这些差异决定了临床用药的时间性、阶段性，需要根据女性不同的生理状态和年龄阶段处方用药。女性之经、孕、产、乳四期，不同时期的治疗大法不同。如月经病当以调经为本；孕期治疗当明确胎元是否正常，若胎元正常，则治病与安胎并举，否则当速速下胎以益母；产后病则要遵守“勿拘于产后，亦勿忘于产后”的原则。不同年龄段的治法亦不相同，少年治肾，中年治肝，老年治脾，正如刘完素所言：“妇人童幼天癸未行之间，皆属少阴；天癸既行，皆从厥阴论之；天癸已绝，乃属太阴经也。"

(五)止血四法——通涩清养

血乃身之本，循行脉中，周流不息，调和五脏，洒陈六腑，滋养神气，濡润筋骨。女子经孕产乳皆以血为用，虽有经期、产后之出血(经血、恶露),但有正常之期、量反之为病态。出血乃妇科一大症，如崩漏、月经过多、经期延长、经行吐衄、经间出血、胎漏以及恶露不绝等，其中以崩漏最为常见。兹将止血之道归纳为四法，以便同道了解、探讨。

1.通——祛瘀止血

通者，通因通用也。因瘀血阻络，血不循经而致崩漏乃临床所常见，其因不一，有因肝气郁结，气滞血瘀所致者，或郁久化热，血液煎熬成瘀所致者，或经期感寒饮冷，寒凝血瘀所致者，或产后残瘀未净，新血不得归经者，或气虚运血无力，流滞成瘀者，也有因血室未闭，误犯房事，热瘀交结所致者。治疗瘀血所致之崩漏，必先祛瘀，瘀散脉通出血自止。常用祛瘀之血药为蒲黄炭、熟大黄炭、山楂炭、花蕊石、牛角腮、茜草、三七末，以及仙鹤草、益母草。然而血瘀有气滞、气虚、阳虚血寒、肝肾亏虚、外伤脉络以及与寒、热、痰、饮、水、湿、食，等邪气夹杂之不同，故运用祛瘀之血药需酌情与理气行滞、益气养血、温经散寒、滋补肝肾、清热凉血、燥湿化痰、逐饮利水、消食化滞等法相结合。此外，对于妊娠胎漏，朱南孙教授亦有独到体会：前人忌用活血化瘀之品，殊不知血贵宣通濡润，安胎之方佐以活血之品可以促进血供，达到养血活血安胎之效。

2.涩——止血塞流

涩者，收敛固涩，止血塞流也。前人止崩有“塞流、澄源、复旧”三法，三法密切结合。出血是一种症状表现，其因有寒、热、虚、实之别，故止涩、塞流与澄源应当并举，若不审病源而盲目止涩，往往塞而不止，即使暂时止住，也易复发。如傅山谓：“世人一见血崩，往往用止涩之品，虽亦能取效于一时，但不用补阴之药，则虚火易于冲击，恐随止随发，以致终年屡月不能痊愈者有之。”临床应当选择具有双相调节或双重作用的止血药组方，如：①活血止血药：三七、茜草、蒲黄、花蕊石；②凉血正血药：生地黄炭、地榆炭、侧柏叶、椿根皮、槐花、贯众炭；③养阴止血药：生地黄炭、墨旱莲、鹿衔草、藕节；④益气止血药：焦潞党、焦白术、炒

山药、芡实、莲子、莲须；⑤补血止血药：熟地黄炭、蒲黄，阿胶；⑥固肾止血药：

杜仲、续断、桑螵蛸，墨旱莲、苎麻根、覆盆子、山萸肉、五倍子；⑦温经止血药：炮姜炭、赤石脂、艾叶炭等。

3.清—清热凉血

妇科崩中吐衄等血症热多寒少，然热有实热虚热之分，其因有过食辛辣，有风热外袭，热入血室；有非时行房，热瘀互结；有郁怒伤肝，肝火内炽，热迫血行；也有时属更年，阴血虚损，肝旺肾虚。血有“静则归经，热则妄行”的特点，欲使血止，必使热清，热清则血止。实热出血，血色鲜红，其势猛急，烦热口渴，舌深红，苔薄，脉弦数或洪数，药用鲜生地黄、鲜藕汁、地榆、侧柏叶、椿根皮、炒牡丹皮、仙鹤草，玉米须、白头翁、贯众炭等。若虚热出血，多见血色暗红，口干引饮，脉弦细数，舌暗红，苔薄少津，药用生地黄、女贞子、桑椹子、苎麻根，小蓟草、仙鹤草，山萸肉等。若盆腔炎之夹有湿毒者需加清热解毒之品，如蒲公英，紫花地丁、败酱草、红藤、制大黄等。

4.养—扶正固本

养者，一指扶正补虚而止血；一指复旧善后防复发。宋代陈自明《新编妇人良方补遗大全》曰：“妇人崩中者，由脏腑伤损，冲脉任脉血气俱虚故也。”五脏之中，脾健则统血，肝平则纳血，肾足则固血。冲为血海，任主胞胎，若冲任受损则经血失约。肝肾乃冲任之本，肝主疏泄而司血海，肾主胞宫而藏精气，精血同源，肝肾一体，故前人谓补肝肾即补冲任。脏腑经脉虚损多由禀赋不足，后天失养，劳伤过度，将息失宜，或由郁怒惊恐，损及脏腑，而致冲任不固，崩漏不止。脾虚失统，治以健脾摄血；肾阳虚衰，精血不固，治以温肾固冲；肾阴不足，肝火偏亢，治以滋肾平肝，固摄冲任。心主血，"心和则血生",崩漏出血患者情绪极易紧张，心神不宁，血海难安，《医部全录》曰崩漏“治当大补气血之药，奉养脾胃，微加镇坠心火之药，治其心，补阴泻阳，经自止"。用药如远志、朱茯苓、酸枣仁、合欢皮、首乌藤、淮小麦等，以养心疏肝安神，效果颇佳。

5.四法兼备

通、涩、清、养是临床常用的四法，由于崩漏出血患者症情复杂，治疗时往往兼而用之。

通涩兼施(祛瘀涩血法):单用通法恐经行量多或伤及肾气，单用涩法惧留瘀之弊，故寓通于涩，常取药对如仙鹤草伍益母草、熟大黄炭配伍炮姜炭、川牛膝配伍续断等，还可以选择一些通涩兼备之药，如焦山楂炭、茜草、花蕊石、海螵蛸、三七末等。

清通兼顾(清热化瘀法):宜于热瘀交结之经淋崩中伴腹痛者，常见于经期或产后误犯房事，以及人流后或放环后感染、子宫内膜异位症、盆腔炎等。常用药：蒲公英、红藤、紫花地丁、败酱草、蒲黄、赤芍、川楝子、柴胡、延胡索、茜草、刘寄奴、焦山楂炭等。

清养并举(清肝益肾法):宜于素体阴虚或出血日久，阴血耗损，虚热内生，迫血妄行者，宜滋水涵木，相辅相成。常用药：生地黄、黄芩、白芍、青蒿、地榆、侧柏叶、椿根皮、女贞子、墨旱莲、桑椹子、枸杞子等。心火旺盛加川黄连、莲子心、炒山栀、灯心草、远志等；更年期加生牡蛎、紫草、白花蛇舌草、夏枯草等。

涩养兼顾(益肾固冲法):宜于瘀血已净，脾肾气虚，冲任固摄乏力者，取补血养血药和固涩止血药同用。常用药：桑螵蛸、海螵蛸、山萸肉、覆盆子、五倍子、金樱子、焦潞党、焦白术、仙鹤草、仙桃草等。

如遇经漏不正用药无效，需注意有无宫颈息肉，如更年期、老年期经断复来者，尤需排除子宫内膜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