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药之长

王世民先生认为,方剂之繁,药物之众,譬若江河,簿帙浩博,难于穷极。而其中难免良莠不齐,只有在正确辨证的基础上对证选方遣药,获得满意的疗效,做到“方对证、药对症”,必须熟知方药、详悉功用,临证方能驾轻就熟,信手拈来,径获良效。

(一)核心方剂

王世民始终坚信中医药学的发展进步和现代化是历史的必然,势不可当,决不能抱残守缺,故步自封。他在全国率先开展实验方剂学研究,首倡将实验药理学方法和分析化学方法引人方剂学研究中。他带领团队先后对四逆汤、甘麦大枣汤、小续命汤、五子衍宗丸、六味地黄丸、逍遥丸、防风通圣丸、玉屏风散、来复汤、大黄硝石汤、龟龄集、益元回春丹、耄塞通、济元胶囊、活力隆胶囊、回生灵、腐敏霜等多个古方和新方进行了实验探讨,为临床应用提供了实验室的依据。

1.来复汤

来复汤是清末民初医家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中的一首方剂,由山茱萸、生龙骨、生牡蛎、生杭芍、野台参、炙甘草6味药组成,功能益气酸收、重镇安神,主治厥脱症,类似于西医学之休克、虚脱。基于此种认识,王世民团队先后对来复汤抗心律失常、抗失血性休克、救脱、调整心律、保护心功能及药物配伍等做了较全面的研究,证明该方是一个有效的抗心律失常、强心、升高血压而抗休克的方剂,在临床上可能最适用于休克并伴有心律失常的患者。还通过正交实验证明,方中的主要药物、君药是山茱萸。观察表明,方剂配伍中,君药是方中起主要作用的。而且实验还表明,用药剂量的改变是影响方剂功效的主要因素。

2.四逆汤

四逆汤是《伤寒论》回阳救逆的代表方,由制附子、干姜、炙甘草三味药组成。王世民在中医理论指导下,采用中药化学、药理学、光谱、色谱学、分子生物学、系统生物学等现代科学技术和方法,从无机元素、有机化学成分、药理、毒理等多角度揭示了四逆汤的配伍作用,并发现其对甲状腺功能减退症、甲减性功能低下、甲减肾损伤、药物肾损伤等具有显著的治疗作用。还由此拓展出酸碱对药在方剂中的配伍化学研究、组分配伍方剂类方研究等5项国家自然基金面上研究项目,取得了一系列卓有意义的成果,并获得3项省部级科技成果奖二等奖的奖励。

3.小续命汤

小续命汤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是中医临床治疗中风的名方。一般因其多用风药而用治外风,后世中风多从内风立论,强调中风多是血瘀或痰瘀为患,用方多选用活血祛瘀或消痰通络之剂治之,该方似乎渐无用武之地。王世民带领团队用家免,大鼠、鹤鹑、小鼠等多种动物,以体内外实验、电镜观察等多种手段研究了小续命汤对血流变、血小板、血脂的影响,结果表明,该方及减去活血化瘀药赤芍、川芎方有完全相同的作用,即仍能改善血液流变性,抑制红细胞及血小板集聚,使血液黏稠度降低、血流加快、改善了血液循环;并在电镜下观察到该方能使血小板对二磷酸腺苷(ADP)反应性降低,改善由ADP造成的血小板形态异常。在鹌鹑和大鼠、小鼠的降血脂实验中还可看到,小续命汤原方能明显地降血脂,并且有明显的调脂和抗动脉粥样硬化(AS)的作用。这些实验结果为小续命汤治疗中风提供了现代药理学实验依据,而且表明以祛风药为主组成的祛风剂和以活血化瘀药为主的组方有着惊人的异曲同工之妙,证实临床上用小续命汤治疗缺血性中风的可行性。同时在原方相同的条件下,进一步观察了其减味方(即原方去川芎、赤芍)的药理效应,结果表明小续命汤减味方的活血祛瘀作用未见减弱,甚至表现出强于原方的趋势,这表明该方的活血化瘀作用不是主要由赤芍、川芎决定的,可见祛风方药同样可以达到活血化瘀的目的。

其他如对补肾剂六味地黄汤、五子衍宗丸、龟鹿二仙胶的药理学探讨,研究探索了肾藏精、主骨、生髓、通于脑、主生殖发育等生理功能,以及补肾剂抗骨质疏松、抗老年痴呆、促进胚胎发育、改善学习记忆等功能,分别为临床防治骨质疏松症、胎儿宫内发育迟缓(即营养不良综合征)、老年痴呆等疾病以及探索益寿延年的基本方法提供了现代药理学依据。

王世民在临证中,长于应用经方,又擅于化裁古方。如其常用经验方麻黄三子汤,即麻黄附子细辛汤合三子养亲汤,功能温阳化痰止咳,主治阳虚痰喘咳嗽,对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哮喘,咳喘多痰、痰白而稀,秋冬病发或加重者常有效,尤宜于老年久病,缠绵不愈者。以麻黄附子细辛汤用于病态窦房结综合征,辨证属心肾阳虚者,尤适用于心动过缓型,脉来沉弱,精神疲惫,恶寒者。并在临证时常加人参,取参附汤的蕴义,对增加脉率更为理想。以黄芪建中汤加乌贝散(乌贼骨浙贝母)、云南白药治疗消化系统的溃疡病,不仅止痛、促进溃疡愈合,大便隐血也很快转阴。因云南白药价格较高,且连续服用也有些不适,可改用白芷亦有良效,也能生肌长肉、消肿定痛。以少腹逐瘀汤合痛泻要方化裁治疗过敏性结肠炎,其症多在小腹偏左位置,每受寒凉,则疼痛发作,喜温按,触之有硬索状肠管,或伴有腹泻,泻后则宽舒,辨证多属寒凝气滞,且有“瘀块”。方中重用炒白芍再加炙甘草,取芍药甘草汤缓急止痛之意,疗效比较理想,每服3~5剂即可收功。以傅青主秘方银花白酒饮,重用银花240g,施用于乳痈初起,体质壮实者,内消功效甚速。

此外,王世民自拟的治疗前列腺疾病的“三核汤”和治疗失眠症的“百延宁神方”两个经验方,经传承人裴妙荣领衔的团队已开发,已成中药新制剂,并获得国家专利,即将投放市场,以惠泽更多的患者。

(二)经典用药

在方剂实验研究的基础上,王世民还带领团队对黄芪、香棒虫草、杜仲、合欢花、决明子、淫羊藿、蛇床子、老鹳草等药物进行了系统的药理实验研究。

如对山西道地药材党参,从历史考辨、出典、化学成分、微量元素及药理研究等方面进行了较系统的研究。尤其是商品中的山西党参分为潞党参和台党参,前者为家种,后者为野生,一般认为,两种党参从植物学上说是同一植物,并无二致,只是台党参质优而价高。王世民等通过两种植物学特征的调查,花粉的扫描电镜观察,根导管解剖构造的电镜观察,种子表面纹饰电镜扫描及正反杂交实验交配不结实等,均说明潞党参和台党参在某些生物学特征方面存在着差异,这是迄今未见报道的。

王世民早年在侍师襄诊过程中,学到了诸位老师不少独特的用药经验,并在日后实践中多有发挥应用,别有感悟,疗效颇佳。试举一二如下。

无名异,俗名土子、干子、秃子,又名黑石子、铁砂,为氧化物类矿物软锰矿的矿石,主要成分为二氧化锰及铝、硅、铁等20余种元素。性味甘平,无毒。功能活血止血、消肿定痛、燥湿生肌。主治跌打损伤、瘀血肿痛、痈疽肿毒、创伤出血等症,以外用为主。跟师期间,白清佐先生说该药善收湿气,每用土子3060g.煎汤代水使用。常以傅青主完带汤加土子、海螺蛸、桑螵蛸等化裁,用于治疗子宫颈癌的带下绵绵,或黄或白,犹如败卵,腥臭不可近,腹痛下坠等,辄能获效。据称匠人用以煎炼桐油,涂漆器物,其干甚速,可证其燥湿之力大矣。《本草纲目》也有“收湿气”之功的记载,并附有治“消渴引饮:无名异一两,黄连二两,为末。蒸饼丸绿豆大。每服百丸,以茄根、蚕茧煎汤送下。(《圣济录》)”经验,用之于糖尿病,亦效。

冰片,别名龙脑香,为龙脑香科常绿乔木龙脑香的树干经蒸馏冷却而得的结晶。味辛、苦,性微寒,一般中药书中都列人芳香开窍类,功能开窍醒神,清热止痛。常用于治疗痰热闭窍的神昏、痉厥诸证,外用治疗眼、耳、口、舌及疮疡肿毒和烧烫伤等。王世民回忆任应秋先生治疗头痛,尝在适应证方药以外,另加冰片冲服。遂效其法于临床治疗神经衰弱、血管神经性头痛时,用川芎茶调散方加0.2g冰片冲服,疗效满意。《本草纲目》称其"通诸窍,散郁火"。药理研究证明,冰片经胃肠道黏膜吸收迅速,5分钟即可透过血脑屏障,且能停蓄一定的时间。王世民认为这也许是其开窍醒神、镇痛以治疗神志昏迷、冠心病心绞痛等症的现代药理学根据之一。

王世民在读书临证中,研究方药时,体会到有些药物在方剂中的作用按传统说法似是而非,并不准确,遂加考证,别出新解。举例如下。

芍药,一般皆认为其益阴敛营,桂芍合用能调和营卫而发汗。王世民认为芍药有益脾之功,桂枝汤能调和营卫、解肌发表,究其本,是假其补中健脾之功。温中健脾的小建中汤,其实就是桂枝汤中芍药用量加倍再加饴糖而成,这岂不就是芍药“益脾”的明确注解。另外芍药缓急即解痉之意,真武汤中芍药虽为佐药,除利小便行水之功外,其柔肝缓急之功亦不能小觑。因为真武汤的主治症有“头眩,身晌动,振振欲僻地者"。其机制是水寒木热、风木摇动者也,单解释为用以“抑制附子刚燥之性”,恐非全面。黄元御《伤寒悬解》言"芍药清木之风",大有深意。

车前子一般作为利水通淋之药,但其尚具有补益肝肾、强阴益精的功用,五子衍宗丸、驻景丸中之车前子即是这一功效的体现,不能俱以利水通淋视之。

陈皮为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的良药,补中益气汤中之陈皮,一般解释是利气和胃,以防大队补脾益气之品引起“气滞”云云。王世民认为,此说不谬,但似还有别说。《本草纲日》曰:“橘皮,苦能泄能燥,辛能散,温能和。其治百病,总是取其理气燥湿之功。同补药则补,同泻药则泻,同升药则升,同降药则降。脾乃元气之母,肺乃摄气之箭,故橘皮为二经气分之药,但随所配而补泻升降也。”日本中药学家柴田承二等编著的《生物活性天然物质》一书中也说,将人参与陈皮配服,其抗疲劳作用比单用人参要好。故补中益气汤总的作用是益气而升,陈皮在该方中有助参芪升柴补益升提之功,此配伍作用也。

当归为补血活血之品,但苏子降气汤用当归,理论根据是《神农本草经》称其“主咳逆上气”。王世民却认为其功是由润肠通便而来,腑气一通,咳喘即可减轻或平复,肺与大肠相表里也。故当归“主咳逆上气”,可能是其次生作用,而非固有作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