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法
对《内经》和《伤寒论》中的平衡思维浅识
人的生命有赖于精气的存在,而精气表现为阴阳,阴阳是互根的。《内经》曰:“阴平阳秘,是为平人。”正常健康之人,阴阳处于平衡状态。当邪气侵犯人体,即使只是损伤人体的阳气,但由于阴阳互根,阳气亏损不能化生阴液,必进而损伤人体之阴精;即使只是损伤人体的阴精,但随着阴精的亏虚,不能化生阳气,也必进一步损及阳气,而致阳气不足,最终结局均是导致阴阳两虚。
平衡相当于辩证法的事物矛盾对立统一关系,同时是一种不同于形式逻辑的思维规则。在中医理论中平衡被表述为阴阳。比如男为阳、女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升为阳、降为阴,热为阳、寒为阴,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泻为阴,等等。西医学中的平衡概念也可以赋予阴阳属性,比如运动神经功能亢进为阳,迟钝为阴,雄激素增多为阳、减少为阴。雌激素减少为阳,增多为阴,免疫力亢进为阳、低下为阴。阴阳平衡是这些对立统一现象存在的基础。
1.健康和疾病是平衡态与失衡态的关系
《素问》用“阴平阳秘"描述健康状态,用“阴阳离决”描述病理状态。"以平为期”是平衡思维的代表,中医自始至终都以此理念指导理论的发展。因为生命运动不息,所以平衡是动态的。当设定健康作为平衡态的时候,生命就是围绕着健康平衡态的运动。当生命离开平衡态而变为失衡的运动时,就会出现疾病甚至死亡。中医学认为生命整体信息是“气”,气有升、降、出、人的运动方式。由于气失去正常的平衡运动,就会表现出阴虚阳亢,阳虚阴盛的状态。例如伤寒必伤阳气,温病必伤阴津,元气虚则阴火胜,命门火衰则雷火上越,君火不降则相火上炎等种种提法,无非是气的运动由平衡状态向失衡状态的变化。临床治疗就需要顾阳气,存津液,培补元气而消阴火,温养命门而潜雷火,养君火而降相火。实际上阳气和阴津,元气和阴火,命门火和雷火,君火和相火本来只是一气。由于这一气的平衡运动失常,因而表现为相互对立的两种现象。因此平衡阴阳,恢复气的平衡运动是临床治疗的根本宗旨。
《伤寒论》继承了《素问》的阴阳平衡思维,设立了一个胃气向上、向下、向内、向外有序运动的气的运动平衡模型,这个运动的平衡态就是“阴阳自和”。在感受寒邪之后气运动失衡,人体的异常反应被划分为六种典型病态,即太阳病态。阳明病态、少阳病态、太阴病态、少阴病态、厥阴病态。这六种病态能够从天阳的运动变化中吸取能量或释放能量而得以纠正,因此其欲解时对应于一天中的六个时段,分别是巳午未,申酉戌。寅卯辰,亥子丑,子丑寅,丑寅卯。由于感邪轻重、体质差别、病程进展等因素的影响,常见六种典型病态混杂而成的非典型病态,此时则需要通过“观其脉证”的方法进行判定。
2.中医学常用的人体平衡态模型
除了《伤寒论》构建的气运动平衡态模型之外,脏腑平衡态模型、气血平衡态模型和正邪平衡态模型是另外三个重要的人体平衡态模型。脏腑平衡态模型以五脏为中心,联络六腑、皮毛、筋、脉、肉、骨、五官九窍等,发展出脏腑特有的生理特征(如脾主运化、升清、统血等),以及脏腑的寒、热、虚、实、生、克、乘、侮等病理生理机制。气血平衡态模型基于气血两分法,发展出卫,气、营、血层次病理的动态演变。正邪平衡态模型基于正邪两分法,发展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的病理机制。各种平衡态模型中都嵌入了八纲病理特征,蕴含着中医临证实践中取得的宝贵经验,是古代中医学的成就,至今仍然发挥着临床指导作用。
3.诊断是判断病位上失衡的病因病理特征
在《伤寒论》中,诊断疾病主要凭脉证。脉分为寸、关、尺小三部或者寸口脉、趺阳脉、少阴脉大三部,分别对应于人体上、中、下部位,三部脉象从容和缓为健康平衡态,任何一部的脉象出现异常都提示相应部位的疾病失衡态。证相对地划分为全身和局部症状。通常认为,全身症状包括发热、恶寒、有汗,无汗,口渴、不渴、烦躁、懊恼、惊悸等,局部症状包括头、项、背、胸、膈、心下、腹、四肢、毛、皮、肌、肉、筋、骨,脉等部位的症状,如疼痛、瘙痒、痞、满、硬、结、胀、呕、利、厥、气上冲等。脉、证的病理特征被概括为"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依据八纲,对疾病部位的脉证进行推理,判断其病因病理,审症求因,“知犯何逆”,得出诊断结论,从而“随证治之”。
4.治疗是使失衡态转化为相对平衡态
《素问》中指出当机体具体的失衡态被诊断时,相应的治疗目标是用药物之“寒”"热"“攻"“补”偏性纠正机体之偏性,使失衡态转化为平衡态。《伤寒论》以八纲的模式表述药物的总体平衡功效,同时以对症对位的模式表述药物的针对性功效。针对性功效从属于总体平衡功效。针对的部位包括上、下、内(里),外(表)等框架性模型样结构,以及头、项、背、胸、膈、心下、腹、四肢、毛、皮、肌、肉、筋、骨、脉等实在的具体结构。例如:甘草的总体平衡功效以补虚为主,并在此基础上逐渐发现其缓急(芍药甘草汤)、正咽痛(甘草汤)、止咳(小青龙汤)、治痞(甘草泻心汤)、治厥(四逆汤)、治悸(炙甘草汤)等针对性功效。桂枝的总体平衡功效以解表为主,并在此基础上发现其止头痛(麻黄汤)、止痒(桂枝麻黄各半汤)、止利(桂枝人参汤)、治厥(当归四逆汤)、平气上冲(桂枝加桂汤)等针对性功效。
在不同的疾病中,可以表现出相同的失衡态(病因、病位、病性、病势相同),故可辨证为同一证候类型,治法亦相似,即异病同治法。许多皮肤病,如湿疹、荨麻疹、银屑病等多为风湿热毒郁结肌肤而发病、临床辨证为风湿热证(向外),治法为祛风清热,利湿解毒;痤疮、脂溢性皮炎等多由肾阴不足、相火过旺引起(向上),多归于阴虚火旺证,治法为滋阴泻火;斑秃、脂溢性脱发等多因肾气不足引起(向下),治法为益气固肾;难治性免疫性皮肤病,如红斑狼疮、硬皮病、皮肌炎等多导致肾精亏虚证(向内),治法为补肾填精。
5.解毒法和补肾法中的平衡思维
我们在临床上综合运用气运动、脏腑、气血、正邪等四种平衡态模型,依据八纲病理,提出了解毒法和补肾法治疗疑难皮肤病。运用此二法要注意正邪平衡。解毒法属于祛邪法,常常需要佐以适当的扶正,而不能一味地猛攻,所谓祛邪而不伤正。补肾法属于扶正法,常常需要佐以适当的祛邪,而不能一味地蛮补,所谓扶正不留邪。解毒法和补肾法常常相辅相成。在整体观念的指导下,全面地认识疾病状态,才能在运用解毒法和补肾法治疗疑难皮肤病时达成适当的平衡。
现代社会中人为造成的各种污染,包括工业废物、农药、化肥、食品添加剂、宠物皮毛以及噪声、通讯的电磁波、超高频率等,形成了许多过去没有的新的致病因素,均属于“毒”邪的范畴。“毒”邪导致的疾病越来越多。毒邪致病往往难以用单一的六淫邪气解释,通常表现为六淫兼夹错杂的临床特征。
毒的病理性质在八纲中相对属于邪实。“毒”邪致病的治疗,一是用针对毒邪的药物直接解除之,包括用清、消,汗、下、吐等方法,使毒邪从汗液、尿液及消化道等排出体外,即祛邪法;二是调节机体自身的抗毒能力,以抵御毒邪对人体的损伤,即扶正法。
补肾法是扶正法的代表之一。所谓久病及肾,肾虚常见于慢性疾病。疑难皮肤病经年不愈,常见肾虚,因此运用补肾法治疗尤为重要。肾是水火之脏,肾虚往往是肾的阴阳两虚,是许多疑难皮肤病久治不愈的重要因素。运用“阴中求阳、阳中求阴”的方法平调肾阴肾阳,往往可取得满意的疗效。
补肾法的优势在于调整阴阳而不破坏人体正常平衡,具有双向调节作用。故只要辨证用药得当,就不会出现温阳而害阴、补阴则损阳之现象,避免出现要么增强,要么抑制,难以两全的尴尬。对于一些免疫性疾病,由于不适当滥用肾上腺皮质激素及免疫抑制剂,使许多接受过这些药物治疗的患者出现免疫功能、代谢功能及植物神经功能的紊乱,多属中医的阴阳失调,采用"阴中求阳"和“阳中求阴”的方法治疗,调和肾中阴阳,阴阳调和则脏腑、经络、血脉中气的运动恢复平衡态,从而能够排出毒邪,往往可奏效。
在健康状态下,肾中的阴阳相互依存,处于“负阴而抱阳”的状态。在水火不济的失衡状态下,肾阴亏虚,肾阳无所依附,出现阴虚火旺。或者肾阳亏损,不依附于肾阴,出现阳虚外越。如临床常见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往往表现出面部红斑,口舌生疮,舌质嫩红,尺脉细弱。此时治以滋阴补阳法。临床常用六味地黄汤加减,视病情需要少佐知母、黄柏或肉桂、附子,使水火相济,阴平阳秘。
综上所述,平衡思维贯彻中医诊疗过程的始终。在天人合一整体观念基础上,中医辨证诊治都是围绕着恢复整体平衡展开的。在中医学理论的整体观念基础上,平衡思维是中医临床的核心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