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病之治

(一)肿瘤术后调治

徐经世教授每年接诊肿瘤患者数以千计,他认为手术创伤、放化疗损伤及肿瘤毒邪本身等因素,会导致人体气阴两伤,脾胃受损,心神受扰,而呈现出正衰或邪盛之势,如继续一味地攻伐“以毒攻毒”,无异于“雪上加霜”。此阶段需要的是“雪中送炭”,从整体出发,调理内环境,增强机体抵抗力,调和气血、平衡阴阳,以助机体恢复,达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目的。他创立了“扶正安中”大法,倡导“留人治病,带瘤生存”的理念,对于恶性肿瘤术后调理,并非单纯从病位考虑,而是既观整体又重局部,权衡缓急、明辨病情,调整脏腑、扶正祛邪。

1.扶正气

肿瘤术后“正气虚”。自身免疫力下降,出现贫血、消瘦、白细胞计数降低、反复发热等症状。徐教授认为,基本病机为气阴两虚,毒邪内伏。手术损伤脏腑,耗津伤血,造成术后精气耗散,营阴不足;化疗药性峻烈,攻伐失度,灼伤肝阴;又肝藏血,重病耗血,血伤则肝先受累,且肝肾同源,发为肝肾不足。

2.养脾胃

肿瘤术后“脾胃损”。消化系统机能受抑制,出现食欲差、消化不良、腹泻或便秘、脘腹胀满等。徐教授用药取旨醇正,每以轻灵变通、不伤正气为度,因势引导,发挥机体抗病力为要点,和缓治之;并强调要时刻顾护脾胄,健脾不过燥,养胃用甘平。由此随证化裁,不拘一格,仿意用之,每每收效。

3.调心神

肿瘤术后“心神乱”。精神负担压力过大,出现失眠多梦、情绪焦虑、悲观厌世等。徐教授临诊时,始终抓住""“郁”两字,缓以调之。从脾论治和缓中州,调肝为主转枢少阳,达到抑制木郁、反克制胜之目的,使邪去正安。酸枣仁、远志、茯神、合欢皮等药加减,以交通心肾,安神定志。南北交通、水火得济,终使患者正气足,邪毒伏、肝火祛,而营卫调和,情志畅调。

4.化痰瘀

肿瘤患者“痰瘀互结”。病灶局部疼痛,术后放化疗后气血运行不畅,痰浊阻滞,瘀血内停。“不通则痛”,扶正的同时酌加活血化瘀及化痰通络止痛之药,以减缓疼痛,改善生存质量。 

5.典型验案

殷某,女53岁。2016I22日初诊。

患者53岁,2年前行卵巢癌手术,术后化疗6个疗程,令年3月复查示:肿瘤标志物升高,腹腔、腹膜后淋巴结转移伴腹腔积液,遂继行化疗11个疗程,9月复查CA125>1000U/mL,PET-CT考虑腹膜转移。20161031B超示:肝脏多发囊肿,大量腹水。1110日检查:CA125>1000U/mL,CA199211.41U/mL,CEA153144.2U/mL1110日行腹腔穿刺引流术,引流出血性液体。病理镜检发现癌细胞,考虑为腺癌细胞,后行腹腔灌注化疗1个疗程。

刻下:疲乏明显,需人搀扶,胃脘部胀闷不舒,伴呃气频,纳谷不馨,五心烦热,手足心热,大便需靠开塞露辅助,夜尿频,人睡困难,夜眠易醒,醒后难以入睡,舌淡红,苔薄黄略腻,边轻齿印,脉来细数略弦。

辨证:病至如斯,呈本虚标实之势。

治法:当先和中,以扶正祛邪,而观其后。

处方:北沙参20g,姜竹茹10g,枳壳15g,绿梅花20g,石斛15g,川朴花12g,代赭石9g(布包),酸枣仁25g,鸭跖草15g,生大黄3g(后下),牵牛子2g,麝香0.2g(冲服),7剂。另用三年老陈米500g,炒焦黄色,研末;玄明粉100g,放锅内溶化炒干,研细末。每次用玄明粉5~10g,加陈米粉1520g,并加红糖少许,用开水调服,上下午各I次,以通便利水。

二诊:2016129日。服前方后,胃脘胀满、五心烦热症情均有减轻,唯疲倦乏力,等候就诊时体力不支,坐不住,口中淡而乏味,夜眠较前安和,夜尿次数有减,舌质淡,苔薄黄腻,脉来虚弦略滑。128日血常规示:红细胞计数2.6×10'g/L,血红蛋白72g/L。按其药后转归,其他无变,故当守原方出入,继以调之。

处方;北沙参20g,姜竹茹10g,石斛15g,枳壳15g,绿梅花20g,川朴花12g,姜半夏9g,酸枣仁25g,半边莲I5g,代赭石10g(布包),牵牛子2g,炒谷芽25g,麝香0.2g(冲下)

三诊:20161220日。经诊2次,症情改善,眠食且可,二便较前通畅,诊脉虚细弦,舌淡红,苔薄。守方出入,继以调之。

处方:北沙参20g,石斛15g,姜竹茹10g,枳壳15g,绿梅花20g,橘络20g,川朴花12g,半边莲20g,酸枣仁25g,姜半夏10g,炒牵牛子2g,炒谷芽30g

另熏洗方:晚蚕沙60g,苏木15g,丝瓜络30g,隔日1剂。

四诊:201719日。201714日检查:CA12571.7U/mL(较前明显下降),血常规:红细胞计数2.96×10°g/L,血红蛋白84g/L,白细胞计数3.8×10°g/L,肝肾功能未见明显异常。腹部B超示:肝脏多发囊肿,无腹水。刻下:自觉精力渐复,元旦爬山体力尚可,偶有食油荤后自觉胃脘闷堵不舒,伴呃气,纳食可,二便调,夜寐欠安易醒。舌淡红,苔薄黄,脉来细弦,右大于左。此系木乘土位、胃气不和之象,治当降逆和胃,调节气机。继以图之,有望稳定。

处方:北沙参20g,仙鹤草15g,姜竹茹10g,枳壳15g,石斛15g,绿梅花20g,代赭石10g(布包),酸枣仁25g,半边莲15g,橘络20g,炒谷芽30g,制牵牛子2g,麝香0.2g(冲服)

(二)胃脘痛

徐经世教授认为,胃脘痛的辨治无非分以下几类,属寒湿阻滞者,当以温化;属肝气横逆、胃失和降者,当降逆和胃,理气止痛;属脾胃虚寒、寒湿中阻者,当温补脾阳,宣化寒湿;属病久不愈、瘀血阻络者,当活血和络,行气止痛。但不管施以何法,“理气”当寓于其中,方可达止痛之效。正如《景岳全书》所言:“胃脘痛证,多有因食、因寒、因气不顺者,然因食、因寒亦无不关乎气,盖食停则气滞,寒留则气凝……皆当以理气为要。”现列案举要如下:

1.疏肝理气,通降止痛

胃脘痛多因情志不遂、恼怒气郁,致肝气不舒,疏泄无权,木郁土壅,胃腑纳腐功能障碍,或肝气过盛,疏泄太过,横逆犯胃,胃腑通降不能,致胃脘胀满作痛,痛连两肋,常兼胀满、嗳气泛酸、大便不畅,每因情志因素而痛卒作。徐教授擅以四逆散合温胆汤随症加减治之。

案一袁某,女,38岁,201048日初诊。

胃脘闷胀作痛反复发作2年余,常因工作劳累、情绪波动而发作或加剧,嗳气频作,饮食少进,多食则腹胀不适,大便数日1次,舌质暗淡,苔薄白,脉弦细。

辨证:此乃肝郁气滞、横逆犯胃、胃络失和降之象。

治法:拟以疏肝利胆、通降止痛。

处方:姜竹茹10g,枳壳15g,陈皮10g,姜半夏12g,绿梅花20g,杭白芍20g,郁金15g,炒川连3g,石斛15g,代赭石15g,谷芽25g,10剂。

药后胃痛缓减,嗳气泛酸亦减轻。上方加人红豆蔻10g,又进服15剂,胃痛基本消失,其他症状亦明显改善。嘱调畅情志,停药观察。

按:徐教授临床体会,胃脘痛一证以肝气横逆、胃失和降型最多见,“内科杂证应从郁论治”观点也缘于此。方中以绿梅花、郁金代四逆散之柴胡,因嗳气频发,用柴胡嫌其升散,而绿梅花芳香悦脾开郁,且有和胃降逆之功,一药两用;郁金辛寒解郁,且可行气活血止痛,亦一药两用。姜竹茹、代赭石为治疗肝气犯胃而致嗳气、呕吐之要药;川连、白芍合用,酸苦涌泄以清肝,使其安于原位,不致横逆犯胃。白芍乃平肝缓急止痛要药,凡肝气犯胃之疼痛皆可加量用之。若泛酸为重,方中可加入红豆蔻与黄连相伍,以苦通辛降之功而抑制胃酸,不但取效快捷,较之左金丸之用吴茱英,少了辛热伤阴之弊,徐教授称之为“假左金”。另肝阴不足、肝失所养而致气结者,临床亦不少见,此方辛香行气疏郁又不相宜,法宜调肝柔肝为稳,可另选一贯煎合芍药甘草汤加绿梅花、郁金,养阴行气而解郁止痛。

2.调肝健脾,转枢止痛

情志不畅,肝气郁结,肝强必犯脾土,脾土受遏则脾气不升,胃气不降,中焦气机不能转枢,致脘腹胀满疼痛,纳呆腹胀,或便溏不爽,肠鸣矢气,腹痛欲泻,泻后痛减,舌淡白边有齿痕,脉弦或弦缓。徐教授常以逍遥散加减调之。

案二周某,女,52岁,201039日初诊。

反复发作上腹胀痛2年余,时有腹泻,情志不遂或稍进油脂则痛泻,腹痛以脐周为甚,泻后痛减,肠鸣辘辘,嗳气,食欲不佳,眠可,舌暗淡,苔薄白微腻,脉弦缓。

辨证:系肝强脾弱、肝胃不和。

治法:治以调肝健脾、转枢止痛为先。

处方:柴胡10g,杭白芍20g,炒白术15g,茯苓20g,陈皮10g,姜半夏12g,姜竹茹10g,绿梅花20g,炒慧苡仁40g,丹参15g,檀香6g,煨姜5g

二诊:10剂后上腹胀疼痛明显减轻,食欲改善,仍有痛泻。原法得效,无须更方,去煨干姜、茯苓,易白术为苍术,加杏仁10g,桃仁10g,马齿苋15g,再进10剂。

经诊2次,诸症皆减,腹痛已除,大便已转常。嘱其畅情志,节饮食,停药观察。

按:徐教授指出,此类胃痛教科书中不载,但临床经常遇见,应予重视。根据临床证候变化,撷选逍遥散、丹参饮、痛泻要方等方中之主药,灵活组方施治,师古而不泥古,体现了临证用药的严谨、精炼和灵活。特别是二诊,患者诉仍有痛泻,随证加入杏仁、桃仁、马齿苋等药,药后痛泻即减。徐教授解释,腹泻日久,经年不愈,脾虚湿滞,便质既出现溏薄,又兼有黏液、滞下,此时不能单纯健脾利湿、固涩止泻,还应兼施宽肠导滞,推陈出新,方可补偏纠弊。颇堪师法。方中绿梅花,为徐教授所喜用,常用以治疗梅核气、肝胃气痛、食欲不振等,盛赞其为解郁悦脾之要药,谓其调肝而不伤阴,醒脾而不嫌燥,常突破常规用量,临床可用至20~30g

3.温中健脾,缓急止痛

素体亏虚,或过食寒凉,或久病伤及脾胃等,引起脾胃阳气受损,纳运不健,胃失温煦,中寒内生,致胃失温养而作痛,往往病势缠绵,喜温喜按,空腹痛甚,得食则减,时吐清水,纳差,神疲乏力,甚则手足欠温,怕冷,大便溏薄,舌质淡胖,苔白,脉虚弱或迟缓。治当温中健脾、缓急止痛。徐教授常以附子理中汤加减以治之,强调附子用量不可过多,一因有毒,二防其破气,少少用之,取“少火生气”之意。

案三王某,34岁,20091220日初诊。

宿有慢性胃炎5年余,面黄形瘦,畏寒怕冷,常觉胃脘隐痛不休,症状逐渐加重。

刻下:胃脘部冷痛不适,常以局部热敷稍得缓解,遇寒则痛势加甚,不思饮食,进食稍多或饮冷水即感胃脘不舒,常口泛清水,舌淡苔白,脉缓。迭用西药效果不佳,药停诸症即复。

辨证:脾胃虚寒,气机不利。

处方:拟附子理中汤加减。附子9g,白术15g,陈皮10g,枳壳15g,川朴10g,藿香10g,砂仁10g,沉香9g,姜半夏12g,煨干姜5片,焦红枣3枚。

二诊:10剂后,胃脘疼痛大为缓解,余症皆有改善。原方去附子、藿香,加党参15g,谷芽25g,再进15剂。

药后胃脘疼痛已无,饮食渐增,嘱注意保暖,慎进瓜果冷食,巩固疗效。

按:本案中所用方药的特色,在于加用了理气燥湿之品。徐教授解释,虚寒胃痛临床常见两种情况:一是中焦虚寒,脾阳不振,以致寒湿内生,出现胃脘冷痛,纳食不运,大便溏薄,苔白微腻,这种情况应在振奋脾阳基础上,加用一些理气燥湿药,以祛寒湿、理气机,这一点很关键;二是寒湿中阻不甚,中焦气虚较著,可另选黄芪建中汤加减,以其甘温补中,缓急止痛。因个体差异,用后若出现胃脘部嘈杂不适,应仿用附子粳米汤意,原方加入粳米,甚者加石斛、黄连等柔润胃阴之品,正所谓“补不得峻猛,温燥要适度,用药做到燥中有润,润中有燥”。

胃脘痛就其临床体征有属西医浅表性胃炎、慢性萎缩性胃炎、胆汁返流性胃炎、胃十二指肠溃疡等,大多数胃病患者幽门螺杆菌检查呈阳性,故视之为“罪魁禤首”。徐教授认为,幽门螺杆菌感染乃因脾胃亏虚,湿邪内蕴,久成湿毒,阻塞气机所诱发,论治最根本当须修复脾胃功能,方可防止其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