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法

吴咸中在参加“西学中”研究班时,结合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的需要,重点自学了张从正的《儒门事亲》一书。

张从正后被尊为“攻邪学派”的鼻祖,曾被列为中国古代“十大名医”之一。而吴咸中现被确立为国家研究生教材《中医各家学说》攻邪学派代表人物,足见该部经典在吴咸中学术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性。现有资料缺乏吴咸中品读此书的完整记载,仅就散见的材料进行逻辑上的整理分析如下:

()知其人——张从正

张从正(1159-1232),字子和,河南睢州考城(令兰考)人,因久居宛丘,被称为宛丘张子和,又因睢州古属戴国,自号戴人。

张从正自13岁起从父习医,阅病很多,40岁时已名振东州。有长期从军经历。因医术高超,约于60岁时被朝廷召人太医院。自述“酷嗜医经五十年,野芹曾献紫宸前”,因遭太医院掌权者及庸医中伤,不久即辞去太医之职,回到河南陈州(宛丘),与麻知己、常仲德等相共讲明奥义,辨析至理,深悼传习之弊,力矫而正绪。

张从正为学崇尚刘完素,称“千古之下,得仲景之旨者,刘河间一人而已”,63岁时完成《儒门事亲》,成一家之言而为攻邪派之大宗师。

史称“张子和为人放诞无威仪,颇读书作诗,嗜酒”。由于持偏见者的排挤打击从未间断,张从正不得不竭力辨诬,甚至去世后也经常遭到非议。张从正少有入室弟子,仅与几位密友相游。晚年生活惨淡甚至颓唐,完成《儒门事亲》后,曾留有四首七言绝句,其中“学剑攻书两不成,年来踪迹愈如萍”“而今憔悴西山下,更比文章不值钱”“幻化形躯事可悲,遽罹灾患数难移”“齿豁头童六十三,迩来衰病百无堪,旧游马上行人老,不似当初过汝南”。以大刀阔斧驰骋岐黄领域的伟大医学家,在“忧谗畏讥、满目萧然”的困境中度过晚年,令人扼腕。

()识其书——《儒门事亲》

1.书名

《儒门事亲》取意为“惟儒者能明其理,而事亲者当知医”。

2.作者

《儒门事亲》实为一部丛书,以张从正本人的著作为主,也有张从正口述由他人整理及张子正、麻知己、常仲德合作者,并包括刘完素的《三消论》等。其中麻知己贡献卓著,他“长于经史,为文精密工健,诗尤奇峭,妙处似唐人”,于医又深得从正真传,世人谓“非宛丘之术,不足以称微君(麻知己)之文,非徵君之文,不足以弘宛丘之术,所以世称二绝”。这种珠联璧合的合作方式深得学者推崇,也为本书的传播奠定了基础。据查,张从正逝世三十余年后该书已经流行,可见当时已深重其书。

3.内容要点

该书累数十万言,主旨为驱邪以安正,评论“汗吐下”三法的理论和各种病证的临床经验,医案丰富。该书远取法于《内经》《伤寒论》,近受益于刘完素的火热理论与经验,有大量精辟的论述与创见,对“恶寒、喜暖、取补”的时弊多有针砭。

该书著名观点:

①论病观:论病首重邪气,治病必先祛邪。主张“治病有先后,不可乱投,邪未去时,慎不可补"“邪气加诸身,速攻之可也,速去之可也”,若“先论固其元气,以补剂补之,真气未胜而邪已交驰横鹜而不可制"“补之则适足资寇”“邪气去而元气自复”,攻邪即为治本。

②“三邪”理论:发挥《内经》理论,定“天地人邪三者”,称天之六气,风暑水湿燥寒;地之六气,雾露雨雹冰泥;人之六味,酸苦甘辛咸淡。故天邪发病多在乎上,地邪发病多在乎下,人邪发病多在乎中。根据三邪发病的不同部位和症状,治疗上采用张氏“汗、吐、下”三法分而治之。并认为“三法可赅百法”。对于“下法”,张从正认为,凡邪滞宿食,蕴结在胃脘之下,“积聚陈垄于中,留结寒热于内",均可用下法,无论“寒湿固冷,热客下焦,在下之病,可泄而出之"。凡具有下行作用的方法,均属下法,不独泻下通便。下法是“不补之中有真补存焉”,故凡“大积大聚,大病大秘,大涸大坚,下药乃补药也”。除此之外,对药邪、痰邪、血液、情志等也有论述。

③血气流通:张从正认为,《内经》一书,惟以血气流通为贵"、提出“血气贵流不贵滞”的观点,在治疗上提出以祛邪为急,藉“汗吐下”三法恢复血气流通,即所谓“陈垄去而肠胃洁,癜瘕尽而营卫昌”。

④食物疗法:张从正不仅长于攻,也擅于补,主张以食物调养补其虚,提出“养生当论食补”的卓见确论。并以食疗与药物配合的方法,重视保护胃气,以起到汗吐下的作用,使邪去正复,主张“善用药者,使病者而进五谷,真得补之道也”。

⑤情志疗法:张从正重视以情志疗法治病,经验既富,治法亦奇。他认为情志的异常变化,可引起本脏的神气病变,也可导致相应脏器的神气病变,便以“五行相胜之理”治之,即“悲可以治怒,以怆恻苦悲之言感之;喜可以治悲,以谑浪戏狎之言娱之;恐可以治喜,以迫惧死亡之言怖之;怒可以治思,以污辱欺罔之言触之;思可以治恐,以虑彼志言夺之”,并强调施用此法时,必须在感情上达到“动人耳目,易人听视”的境地。

⑥慎用补法:恰当使用补法,是对攻邪疗法的补充和配合,并非弃之不用。      吴咸中

()从医学家的争辩中理解张从正的贡献

在裘沛然、丁光迪主编的《中医各家学说》(2)中,攻邪派代表人物仅列张从正一人。这自然与张从正缺少入门弟子有直接关系,而他的学说在当时既多非议,后世也颇有微辞,甚至指为“专务攻击”,有悖于《内经》《伤寒》之旨。但在中医学的发展过程中,攻邪派的学术价值终究不可低估,特别是温病学派中的许多医家从中受到很大启发。至几年前出版的中医、中西医结合研究生教材《中医各家学说》中所列的攻邪派代表人物的队伍显著扩大,进一步证明了张从正作为攻邪派宗师的伟大贡献和深远影响。

明代著名医学家孙一奎通常被列入温补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但他对各家学说都有深人研究且广为采撷。他曾指出:“仲景不徒以伤寒擅长,守真不独以洽火要誉,戴人不当以攻击蒙讥,东垣不专以内伤树绩,阳有余阴不足之论不可以疵丹溪,樱宁生之长技亦将与诸公并称不朽。”这种博采众长的治学方法足堪垂范。他对张从正的学说也是竭力维护。

国医大师干祖望曾撰文评论张从正的创新精神,评价甚高。

()学习《儒门事亲》心得

《儒门事亲》之所以成为吴咸中最早的钟爱之典,与该书的下述特点有关:医理贯通而不玄奥,经验丰富而无虚谈,钩玄纂要而不繁琐,文字清新而绝少艰涩,虽有辨诬却非偏执。吴咸中善读书外字,喜看争鸣论,择善而从,化为己意。简括之,其学习心得与应用如下:

1.治学勇于创新

张从正理尊《内经》《伤寒》,法崇刘河间,但并不囿于成论,均多有发挥,有创新。尝谓:“公(麻知己)慎勿碲仲景纸上语,或杀世人。”"(元方)氏,先贤也,固不当非,然其说有误,人命所系,不可不辨也。”“余立于医四十余岁……谙练日久,因经识病,然后不惑。”“屡用汗吐下三法,随治随愈。”"况予所论之法,识练日久,至精至熟,有得无失,所以敢为来者言也。”这些记载充分说明张从正继承先贤绝学,又敢于创新的学风,尤其他在遭受非议、排挤及晚年窘困境遇时,仍能坚持独立识见,完成学术巨著,值得格外敬佩。

2.立论独成一体

“祛邪为第一要务”之说及“汗吐下”三法虽在伤寒学家中已有述及,但以驱邪治病为病理观,以“汗吐下三法赅百法”的治疗方法,重“血气流通”,倡“治病主药攻,养生在食补”的思想和情志疗法,形成较为独特的祛邪派学术体系,张从正当为开山之祖。吴咸中主攻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对张从正的学说及临证经验多有采撷,并有所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