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医之路
路志正自1939年取得了医师资格,正式步人杏林,至2023年1月20日仙逝,搏击医海八十三载。其习医、行医生涯可分为四个阶段。
(一)学思相合,夯实基础(1934~1939)
1920年12月,路志正出生在河北省藁城县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由于家里几代单传,他一出生便成为家庭的全部希望。
菜城位于冀中平原西部,属燕赵故地。冀中大地历史悠久,中医药文化氛围浓重深厚,这里不仅出土过商代的扁镰、石针,汉代的金针银针,扁鹊、刘完素、张元素、李杲、罗天益、张锡纯等中医大家也都在此留下了引领中医发展的足迹,尤其是“杲益”师徒情深的民间故事在这片热土上广为流传,影响颇深,人心尚医,为“冀中大地,名医辈出贯古今”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路志正之父路永修生于1882年,读过私塾,开过药铺。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观念的影响,也为消弥“粗通中医”之痛,自打爱子降生起,他就为儿子“私定”了人生。路志正5~6岁时,父亲见他有学习的愿望,就开始教他《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千家诗》等启蒙读物。1年后路志正开始在村里读私塾,学习文化知识。I1岁时,他考取了高小,但由于家境窘迫,付不起学费而辍学在家务农。劳动的艰辛,使他知道了什么叫“披星戴月”“赤日炎炎”,也真正明白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含义,养成了一生节俭之风。
路志正的三伯路益修生于1872年,是一位清末秀才,因屡试不第,遂弃儒习医。俗话说“秀才学医,笼中抓鸡”,几经参悟、实践的磨砺和向名家请教,至20世纪30年代,路益修不但成为当地颇有影响的儒医,而且还因文字功底深厚,1933年受聘为“修志局长”,参与了第四次《藁城县志》的续修工作。
1934年,路志正进入三伯创办的河北中医专科学校学习。医校成立之初,三伯主讲《汤头歌诀》《药性四百味》等一些中医基础知识;陈宣泽先生教授古典文学。陈先生亦为秀才出身,在诗词格律、散文训话方面很有造诣。在此期间路志正学习了《论语》《孟子》《周易》《古文观止》等古籍,还从老师那里阅读了《聊斋》《东周列国志》《幼学琼林》等文学作品,为进一步学习中医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功底。一年后,学校又聘请了山西蒲州名医孟正己讲授专业课。孟先生认为,作为一名中医,不学《易经》很难登较高的境界。为此,他以《易经本义》为教本,补讲了《易经》的知识。由于路志正聪明好学,孟老师对他喜爱有加,特意买来《周易白话解》赠予他,单独辅导。孟先生主张学习中医首先要学好经典,然后旁通百家,只有这样做,才能收到高屋建瓴的效果。因此指定《素问》《灵枢》《图注难经脉诀》《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备要》为学习书目,并且强调反复阅读经典要,直至背熟。
就医典的诵读,三伯主张:先低吟,即自念自听,吟读数十遍,甚至百遍以上,就像行云流水,出口成诵,形成自然记忆。他反对高声朗读或强记在心,这样背记既慢又容易忘。低吟之后,要逐渐放慢速度,边读边体会文中含义,即古人所谓“涵味吟诵”,务求弄懂原文。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讲得就是这个道理。路老说后来许多一直铭刻于心的古典文学名篇,以及中医经典名著,都是那个时期诵读记住的,不少原文多年以后仍能朗然成诵。按照老师的要求“反复吟诵,默记在心",又经老师的点拨、自己的揣摩,他养成了一生喜读书及“背思相结合”的习惯。同时苦练书法,练就了一手好字。就这样,包括儒释道智慧在内的优秀、深厚的中华文化,为其学术思想的形成和临床辨证思维的构建铸就了扎实的基础,也为他今后在中医学领域的驰聘奠定了雄厚的基础。
(二)学以致用,誉满乡里(1937~1950)
1937年,日寇侵占华北,医校停办。路志正遂开始跟伯父和孟先生侍诊抄方,由书本学习转入临床实践。这本是每个中医学子热烈期盼的,但路志正发现从病家所述诸“症”来看,都似曾相识,然类属难捋,轻重难辨、和医典所载证候相差甚远,因此一头雾水,不知从何下手。不得已,他只得求教恩师。三伯早就看出他的苦恼,于是嘱咐路志正回去先找本医案看看,路志正如梦方醒。业内不是有“读医不如读案"之说吗!是到了认真读医案的时候了。自此,以读案破临证之疑就成了路志正一生坚持的好习惯。另一方面,在侍诊抄方过程中,他始终留意老师诊病的一言一行,暗自查找自己临证理,法、方、药与其的差距。如临证处方思路和老师不一样的时候,先回去翻书,心中有所悟后,再去请教老师以寻究竟。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路志正逐渐对老师的辨证方法和诊疗特点有所领悟,并初步形成了自己的诊病思路。此后,路老又拜王步举先生为师,研习《灵枢》《针灸甲乙经》《针灸大成》等针灸著作,并对其中的《百症赋》《标幽赋》等针灸歌赋进行了背诵,为其后针药并用、屡起顽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39年,路志正以河北省第八名的成绩顺利通过会考,取得了执业资格,自此正式步人杏林,悬壶乡里,走上济世之路。因为在农村行医,患病人群多为体质较壮的农民,且病多为急难危重的实证,因此,几年下来,使他对伤寒、温病理论有了较深的理解。虽说这期间,因救治一些急重患者,在当地有了一定名气,但是,初入杏林、不少时候仍感力不从心,不能从容应对。这就逼着他不得不白天出诊,晚上回来挑灯夜读,带着问题寻觅,判断每一个诊治过程中的得与失,以便及时做出调整。
总体来说,这一时期仍是他夯实基础及“养成良好习惯”的重要阶段。说到经验,一是时间久远,二是当时的“脉案”已全部遗失,故在他的记忆中,能回忆起的“教训”远比“经验”多。比如,1942年,乡中陈某患温热病月余,屡治不效。请路志正出诊,只见家人正忙于焚香理佛,祈求神灵护佑。患者年方十七,僵卧于炕,两目直视不瞬,昏睡不醒。观其舌,质暗而紫,苔黄厚而干;脉如转索,左右弹指;扪鼻察息,呼吸虽慢但尚匀,吐气虽微却尚温,四肢虽凉,但未过膝肘。索观前医处方数十张,多以白虎汤加减,方中煅石膏,初用二两(60g),渐增至250g。面对此等危证,一时难以决断。沉思良久,他悟出石膏煅用不当,煅后失去解肌之效,而成寒凝之弊,致使邪热内伏而不得外达,犯了“汗不出者,不可与之”之戒。欲解其凝,必以温通。遂以参附汤化裁,以人参、淡附片、紫油桂各1.5g,煎水频服,以观动静。翌日,家人喜来相告,患者眼开能言,少思饮食,四肢转温而能屈伸。路志正因忙于诊务,以为既已见效,可宗方不更,嘱再进两剂。孰知第三日家属张皇来告,进药后,突然烦躁不安,赤身裸体,言语不休,行动狂妄。路志正急忙诊视,见其面色红赤,舌质红绛,苔黄燥而有芒刺。大便数日未行,纯系一派阳明腑实之象,遂以增液承气汤化裁,药后当晚下燥屎二十余枚,高热退,神清而愈。事后,路志正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初用桂附,本为“急则治其标”救急之策,寒凝一解,内热已露,本应及时更方,才符合辨证论治、标本先后之旨。今大意误治,险陨人命,令人深省,甚为内疚。医者呈性命之托,责任尤大,不可稍有疏忽,孙真人谓:“胆欲大而心欲细,行欲方而智欲圆。”确为至理名言,应为医者之座右铭。
不过应强调的是,这一阶段对他来说仍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没有这十几年在农村的实践,没有对“伤寒”和“温病”理论的深人学习和应用,1960年在包钢职工医院抢救大面积烧伤工人的战斗中,就不可能那么自信、从容地应对,更不会取得那么好的治疗效果;在2003年SARS来袭时,就不可能指导学生临床诊疗并取得显著疗效。因此,路志正常言:“伤寒学说和温病学说是中医的宝贵财富,是中医战胜急性热病和应对重大疫情的重要法宝。我们应对其进行深人的研究、挖掘、整理,并加以提高和运用,以便更好地造福人类。”
实可谓“聚沙成塔难觅踪,鉴往知来仍在胸。昼诊夜读夯基础,十年磨砺重养成"。
(三)广蓄博收,凭添才干(1950~1973)
新中国成立初期,为了向名医大家学习,路志正和三伯来到北京行医。1951年初,他进入北京中医进修学校学习西医知识。1952年7月,毕业后进入卫生部医政司医政处中医科工作。1954年7月,中医司正式成立,他遂调人中医司技术指导科,负责全国中医、中西医结合人员的进修培训,科研立项及其成果、实用技术、临证经验的推广工作。同时,他还参与了三项社会工作:作为部级保健医,在部卫生室每周出两个半天的门诊;1953年,任中华医学会第一届中西医学术交流委员会委员;1953年参与《北京中医》的创办,并任编辑,校审稿件。
这一时期,他主编了《中医临床经验资料汇编》1~2辑(在内部发行),1964年参与编写《中国针灸学概要》一书中“内科疾病的针灸治疗”部分。先后发表了《中医对血吸虫病证候的认识和治疗》《中医对伤风感冒的认识和治疗》《中医对大面积钢水灼伤的辨证论治》3篇论文。上述医著或论文,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均与他当时主持的工作或流行的时病相关。比如《中国针灸学概要》,为应国际友人、华侨学习针灸之需,受卫生部和中医司征召,与北京、上海等地多名针灸专家和外文翻译,共同完成的一项任务。而有关“钢水灼伤”的论文,则是1961~1962年,奉派到包钢职工医院支边期间,参与抢救被钢水大面积灼伤的5位工人,用中医药取得四愈佳绩后,所写的工作总结,而后稍加变通而成为专业论文。虽说这一时期医著不多,但它却开创了路志正人生中的多个第一次,为后来的发展储备了知识,凭添了才干,因此意义重大。
在卫生部工作的20多年时间里,一方面,居高临峰、工作性质使然,使他能近距离地接触各地的名医大家和有一技之长的民间医生,而且能看到全国各地报上来的技术资料,为其理论水平和实践能力的提高提供了难得的机遇;另一方面,大师们虚怀若谷、谦逊诚恳的为人之道,以及心静若水、不尚虚浮、严谨认真、不断进取的治学精神,对他也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因此,这20年的医政生涯,是其人生练达,眼界大开,学以致用,兼收并蓄,学识、品识不断积淀和提高的重要时期。
医政双担实难求,居高览阔尽眼收,耆老村医皆师友,德艺厚积为我谋。
(四)厚积薄发,多有建树(1973年至去世)
1973年11月,在路志正本人的一再要求下,得以回归本行,调入广安门医院成为一名普通医生,从此走上了专心治学、精研岐黄之路。
自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实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对外实行改革开放的战略大转移后,我国从此走上了强国富民、中华复兴的康庄大道。1982年4月,在衡阳中医工作会议上,“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三支力量都要大力发展、长期并存”的基本方针得以确立,从此,中医药事业跨过了“生死存废”的门槛,走上了“按中医自身规律”谋求发展的正确之路。
在这种大背景下,由于广安门医院及中医研究院各届领导的大力支持,这40年,对路志正来说可谓天道酬勤,厚积薄发,在学术上多有建树的黄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