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病之治

()通治思想的实践

古今很多医家,在其医疗实践中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在重视辨证论治的同时,寻求辨病论治,注重方药与病证的合拍,这在绝大部分中医临床文献中都能得到反映。如余奉仙公治“常疟"凡属太阴证者,用自订“新六和汤”(草果、知母、厚朴、杏仁,半夏、生姜)加减施治取效。又如治葡萄疫(患者以少年及学龄儿童居多,症见皮肤“锦纹点点,大小不齐,大者如青钱、指甲,小者如粟米、豆瓣;色青而紫。或如胭脂。察其脉象多扎,大小不一,有缓有数;其神志亦不甚为苦,纵热不炽,虽渴不烦……"),由于此病多预后不良,余奉仙“经数十年悉心研究”,指出此病缘于“幼年血气未定,正元不充,或当病后,或体素薄,或食冷物,逼其隐伏之热,使恶疠之气直犯血脉”所致。后以自拟“新订消斑活命饮”[大黄(酒炒)、黄芪(酒炒),连翘、甘草,山栀(炒黑)、苏荷、板蓝根、青黛、西洋参(隔汤炖)、当归(酒洗)、大生地()、广郁金、紫背浮萍、紫菊花或根]等方施治,获得良效。

如对于病毒性肺炎,余瀛鳌拟方“麻杏石甘加味方”(麻黄、杏仁、生石膏、生甘草、黄芩、生地、板蓝根、忍冬藤)应用于临证,便结者加大黄、瓜蒌仁;口渴甚者,加夫花粉、麦冬;痰多,去生地黄,加川贝母、黛蛤散;咽痛,加玄参、桔梗;胸痛,加枳壳、橘络……如发热超过39,一天宜服两剂。此方确有实效,便于掌握应用,如配合必要的输液及西药,可以缩短疗程,提高效验。

辨病论治是临床医学发展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通治方有时尚需根据病情而予以变通,使论治中的治法、立方、遣药更为契合,这又是“辨病论治”中贯穿“辨证论治"的思路与方法。

()“常法”“变法”,灵活巧治

余瀛鳌在临床诊病方面上十分重视通治法则的应用,积累了大量诊疗常见疾病的通治方,但他在临床更加强调“圆机活法”,处方不拘泥于大经大法。深切注意前贤独特的医疗经验,根据病情而予以变通,使论治中的治法、立方、遣药更为契合,总是在“辨病论治”中贯穿“辨证论治”的思路与方法,认为这是“辨证论治”的基础。他十分欣赏清代医学家俞震《古今医案按?原序》所言:“孟子言‘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巧者何?变通之谓也。巧固不能使人,其实不出规矩。人可即规矩以求巧,……病不依规矩以为患,医第循规矩以为治,常者生焉,变者死焉!转恨医之法未备也。不知法岂能备?要在乎用法之巧耳。闻之名医能审一病之变与数病之变,而曲折以赴之,操纵于规矩之中,神明于规矩之外,靡不随手而应。始信法有尽,而用法之巧无尽也。”以及清代赵濂《医门补要?自序》所言:“法贵乎活,治贵乎巧。"认为这些名言,对医者诊治病证有很大的启发,这是因为通常医者治病,大多熟悉常法,但欲更好地提高效验,尤当辨证精审,须识变法,掌握巧治,才能逐渐达到“操纵于规矩之中,神明于规矩之外”的境界。如果仅仅满足于习用方药,则常常不免酿致误弊。余瀛鳌先生处方用药药味不多,单味药物用量亦据不同的病证予以慎定,多数处方为其临床根据患者具体情况拟定,每以古方或古方加减,或参以己意拟定新方,但多能效果显著,较能体现中医辨证所讲究的“圆机活法”。

对于各种常见多发性疾患,不论中医、西医都有一套常用的防治方法,可以称之为“常法”。一个医生在诊疗方面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熟习“常法”。但光是熟悉“常法”难以应付复杂多变的证情,因此还需要学习、掌握一些灵活变通、更能契合具体情况的治法,这种方法简称为“变法”。掌握“常法”与“变法”的多少及其运用的精确熟练程度,是衡量一个医生诊治水平高低的标尺。

清初张璐的治案:“癸卯元夕,周、徐二子过石顽斋头纵饮,次日皆病酒不能起,欲得葛花汤解醒。余曰:东垣葛花解醒汤,虽为伤酒专剂,然人禀气各有不同,周子纵饮,则面热多渴,此酒气皆行阳明肌肉之分,多渴知热伤胃气,岂可重令开泄以耗津液?与四君子汤去甘草,加藿香、木香、煨葛根,泽泻,下咽即苏;徐子久患精滑,饮则面色愈青,此素常肝胆用事,肾气并伤,酒气皆行筋骨,所以不上潮于面,葛花胃药,用之何益?与五苓散加人参、倍肉桂,服后食顷,溲便如皂角汁而安。”(《张氏医通?卷二》)凡习中医之人都很清楚葛花解醒汤是治疗伤酒的“常法”,而张璐能“因人制方”,以“变法”取效。

1961年春,余瀛鳌受上级委派前往内蒙古包头市从事中医人才培养,同时承担一些中医诊疗任务,治疗一位迁延性肝炎患者,症见右胁下痛胀,胸中痞闷,身疲肢倦,心中苦,善太息,大便燥结,小便微黄,食纳尚可,苔薄边红,脉象弦细,肝大,肋缘下2cm,并无黄疸,肝功能有三项不正常。当时认为系"肝郁夹热",遂以丹栀逍遥散加减,并以越鞠丸三钱入煎,服数剂后,患者觉胁痛轻减,其他症状也有所好转,守住原法继续治疗,久而久之,逐渐失效,原有症状复现,少腹有拘急疼痛。后请教秦伯末老,复函略谓:“据述症情,可考虑用玉璜治肝燥胁痛法。”即试用清代魏玉璜的“一贯煎”方,按陆以活《冷庐医话》所称,此方主治肝燥胁痛、胃脘痛、疝瘕等症,方药为沙参、麦冬、地黄、枸杞子、川楝子、当归身,结合经治患者口中苦燥,于原方中加人酒炒黄连,服后数日,胁痛顿减,以此方增损连服,诸症悉缓,两个月后肝功能恢复正常,肝在胁缘下已不能触及,最后以柔肝健脾法收功。

起先用丹栀逍遥散、越鞠丸是治疗“肝郁夹热”的“常法”,但方中有一些香燥劫耗肝阴的药,对经治的这位具有肝燥胁痛的患者是不相宜的。

此外,古代不少名医大家在治病时心思须活泼细致,在所用方内加上一味药即能奏效,“四两拨千斤”。如元代《敖氏伤寒金镜录》作者杜本患“脑疽”,自己开了防风通圣散,但连服无效,当时朱震亨替他诊治后建议酒制防风通圣散,后果然痊愈。又如明代缪希雍曾治一王姓遗精患者,病情相当重,甚至只要听到妇女的声音就会遗精,身体瘦弱已极,眼看不久于人世,一般医生都说没有办法了,缪希雍的一位学生处一方,以远志为君药,莲须、莲子为臣药,龙齿、茯神、沙苑子(潼蒺藜)、牡蛎为佐使药,配一料丸药,患者服后感到病状缓解一些,但遗精仍作,缪氏诊治后,认为学生这张方子配伍不错,于原方中另外加人螵胶一味,按前法服用,一料丸剂尚未服完,病即痊愈。

因此,余瀛鳌认为,当用“常法”治病失效之后,应该—方面翻阅文献从中求取借鉴,启发诊治思路;一方面向前辈师长虚心请教,必要时采取会诊或病案讨论的形式,千方百计,集思广益。庶可避免误诊误治及茫无头绪之虞也。

()验案举隅

1.癫痫验案

杨某,男、18岁。19985月由河北沧州来北京市鼓楼中医院所设“京城名医馆”就诊。

主诉有多年癫痫病史,初发于4-5岁,发作时意识障碍。轻度昏迷。肢体抽搐,咽中咯出痰涎颇多;或有惊呼啼叫,每次发作3~4分钟,嗣后逐步恢复常态。患者此证并无明显家族史及外伤史,每月发作23次,兼有大便燥结、头晕肢乏,烦躁不宁。10年前经天津某医院作神经系统检查,确诊为癫痫,故专程来北京求治。其脉偏于滑数,舌苔淡黄而有中度腻。证属肝失潜镇,痰气郁结,上行冲脑,络脉不和。治宜潜镇止痫、化痰活络、通窍润腑。疏方如下:

生牡蛎(先煎)30g,生龙齿(先煎)24g,白矾(先煎)2.5g,郁金10g,赤白芍各12g,龙胆草10g,僵蚕6g,竹茹10g,胆南星6g,陈皮6g,川芎15g,丹参15g,麻仁20g

据上方辨证加减,疗程一年余,症情逐步减轻,2000年后,已无明显发作。

按此方与古代某些治痫名方有密切的关系。方中所用之白矾、郁金,古方名之为"白金丸",方见清代王维德《外科证治全生集》,主治痰阻心窍诱发之癫痫发狂。按癫,痫二字,古义相通,《诸病源候论》明确提出:“十岁以上为癫,十岁以下为痫。”近现代已将癫痫称为“痫病”。余瀛鳌治痫病的处方,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变创,立法较为全面,经治多例,疗效颇著。

2.肝硬化(臌胀)验案

顾某,男,56岁。19895月来诊。

患者于17年前患急性传染性肝炎(乙型),虽经多方面医疗,但经常中断施治,症情反复,后转为慢性肝炎。消化功能差,肝大肋下一指,肝区微觉胀痛。从去年开始有腹水,面呈暗褐无华色,消瘦,身肢乏力,恶心,噎膈,腹胀大如鼓状(中度积水)。在北京朝阳医院作肝功检查:血转氨酶、转肽酶均升高,白蛋白降低,球蛋白较高,凝血酶原时间延长。X线钡餐造影:食管下端及责门部静脉曲张。肝组织活检:肝细胞纤维化明显,并有微小叶。医院确诊为肝硬化。来诊时症如前述,脉沉弦,苔白腻。据上述症脉,证属肝脾失调,气滞湿郁,瘀阻肝络。治宜调肝软坚、逐水通络、和中健脾理气,兼补气血法。

柴胡10g,青陈皮各4g,魔虫6g,鳖甲(先煎)12g,三棱12g,莪术10g,苍白术各10g,云苓20g,黑丑6g,苏梗10g,川厚朴6g,炙黄芪24g,当归12g

以上方据证稍作加减,服药半年余,腹水基本消失,肝区初诊正常,消化功能改善,体重增加;血红蛋白与球蛋白比例恢复正常,转氨酶、转肽酶均接近正常。后以实脾饮加减法善其后。

柴胡36g,制香附30g,莪白术各40g,云苓60g,炮姜24g,大腹皮40g,川厚朴24g,当归40g,炙甘草30g,熟地黄60g,鸡内金40g,鸡骨草100g,生炙黄芪上药共研细末,炼蜜为丸,丸重10g,每服工丸,每日2次,温开水送服。

3.慢性肾炎(水肿)验案

董某,女,46岁。患者来自山东青岛市,1972年秋,水肿(主要是胫踝部水肿,按之深陷不起)腰痛,腰际觉冷,身乏,夜尿频数,起夜45次,兼有高血压(174/106mmHg)。尿检查:蛋白(++),隐血(±),颗粒管型(++),并有中度贫血,血红蛋白90g/L,已于当年春绝经。其脉沉濡、尺弱,苔薄微腻,舌边齿痕。证属脾肾两虚,肝血不足,水湿泛滥,治宜益肾健脾、消肿扶阳、养血通络、平肝降压法。方治如下。

熟地黄30g,陈皮6g,山萸肉10g,山药20g,云苓20g,车前子草各12g,炙黄芪50g,当归12g,芡实、桑椹子各12g,制附片(先煎)8g,丹参15g,生石决(先煎)12g,夏枯草10g,杜仲12g

上方连服1个半月,肿势消减殆尽,腰楚除,血压恢复正常,体力转佳。尿化验:蛋白(±),颗粒管型(-)。血检:红细胞4.4×1012L,血红蛋白117g/L。改用补肾扶阳、健脾通络法以巩固疗效,改用蜜丸制剂施治。疏方如下。

生熟地各40g,山萸肉36g,山药45g,芡实45g,牡丹皮40g,车前子各30g,云苓60g,制附片24g,补骨脂40g,肉桂18g,怀牛膝45g,丹参50g,益母草40g

上药共研细末,炼蜜为丸,丸重10g,每服1丸,每日2次,温开水送服。患者先后服上述蜜丸2料,已一切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