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之精

孙申田是当代著名的针灸学家,在60余年的针灸医学临床、教学和科研中,勇于探索,勤于总结,始终站在医学发展的前沿,善于捕捉和发现针灸学科与现代医学的交叉点,逐渐形成了完整独到的学术思想体系。

()凡用针灸,首倡辨证

孙申田认为,辨证是中医学的精华。一种疾病可因人、因时、因地而应用不同的治疗方法,中医的辨证抓准了疾病的客观发展规律。在一个病的不同时期,其病理改变不尽相同,临床症状也各异。在不同病理改变时期,选择针对这一病理改变的最佳治疗方案,实施最恰当的治疗方法,是符合疾病客观实际的,是科学性的。这是现代医学所无法比拟的中医优势,也是现代医学需要借鉴与完善的部分。

在数千年的发展过程中,中医学形成了许多独特的辨证方法,如八纲辨证、脏腑辨证,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六经辨证、经络辨证等等。不同的辨证方法,其适用范围也有一定的差异。八纲辨证即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主要用于外感疾病;脏腑辨证即五脏六腑之辨证,被人们称为中医理论的核心部分,主要用于内脏发生疾病的辨证;卫气营血辨证主要用于温病辨证;三焦、六经辨证主要用于热病的辨证;而经络辨证是以经络学说为理论基础,用以指导针灸选穴配方的主要辨证方法,是针灸临床辨证论治体系的核心和主体。

()重视经络,分经辨证

经络学说是中医基础理论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它贯穿中医学的生理、病理,以及疾病的诊断、治疗等各个方面。它不仅阐明了中医学对人体各系统结构间关系的认识,同时,还论述了经络系统的主要生理功能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基础,包括联系内外、运行气血,以及营养代谢等维持生命活动的基础作用。一旦这种结构发生变化或生理功能失调,则会产生病理反应。人们根据多种多样的病理反应来诊断疾病,建立了经络诊断学,形成了辨证施治的基础。

在治疗上,孙申田指出,分经辨证,循经取穴是针灸治疗学的一项重要原则,而针灸治疗的腧穴,又是经气输注出入的地方,所以在辨证施治、选穴配穴、手法施术等各方面,都不能离开经络学说的指导。正如《灵枢?刺节真邪》曰:“用针者,必先察其经络之实虚,切而循之,按而弹之,视其应动者,乃后取之而下之。”若没有经络学说,针灸现象和针灸治疗的效果就难以理解了。此外,经络学说在妇科、儿科、外科、五官科等其他专科领域,也有着重要的应用价值。

经络辨证是经络学说的核心。孙申田在临床应用中特别突出了经络辨证在针灸学中的重要作用。他在临床运用经络辨证之时,常将经脉病、络脉病、奇经病、经筋病区分开来,分而治之。孙申田指出,分经辨证不仅具有理论指导意义,更具有临床实践意义。

1.辨经脉病证

关于十二经脉辨证,孙申田在临证之时将其分解成两部分:一是当经络受邪气侵扰后产生的症状,谓之“是动所生病”,也就是说这条经络及其所连接的脏腑在受外邪侵袭后产生的症状及其病理反应,它是经络发病的依据,也是我们医生用来诊断经络及其所属脏腑疾病的辨证根据。另为“是主所生病”,是指该经脉及所属的经穴所主治的疾病与症状,是研究及记忆经穴治疗作用的基础。

2.辨络脉病证

络脉是经络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把经脉与经脉之间、脏腑与脏腑之间紧密联系在一起,还分出支络、孙络、细络把人体前后、左右、内外联系在一起,使人体构成一个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协调、相互影响的统一整体。因络脉具有其独特的生理功能,孙申田指出辨络脉病候是针灸临床辨证中不可缺少的。络脉分布遍及全身各处,临床表现也较为多样,故辨络脉病候重要的是抓住络脉的分布及生理病理特点,综合分析,才能很好地指导临床。

3.辨奇经八脉病证

奇经八脉是指十二经脉以外的八条具有特殊作用的经脉,因为它们的分布不像十二经脉那样规律和有脏腑属络联系,所以,把它们叫作“奇经”。奇经八脉的生理功能主要是对十二经脉之气血起到渗灌、溢蓄和调节作用,并能进一步加强同十二经脉之间的联系;在疾病状态下,对十二经脉起着一定的分类,组合的主导作用。由于奇经的证候与各经脉有关,故孙申田临床还善运用奇经辨证。如对不寐和嗜睡的患者,孙申田分以阴、阳跷脉取穴治疗,每获佳效。

4.辨经筋病证

经筋为十二经脉所属的筋肉系统,其分布区域基本是依据十二经脉的循行部位来划分的,是十二经脉分布在肌肉、肌腱、关节等的外在联属部分。十二经筋循行与分布其有如下特点:①十二经筋大多分布于人体的浅部,即肌肉、肌腱、关节、韧带等部位。②十二经筋的循行均起于四末,上行头身,联结于腕、肘、肩或踝、膝、股,有的进人胸腹腔内,但不人于脏腑,主司关节运动。因此,经筋的病候大多表现在经脉所属的筋肉系统病变,如拘挛、抽搐、转筋、强直等,故孙中田主张辨经筋病候,对治疗筋膜、肌肉、关节等病症有重要的意义。

而且孙申田运用经络辨证选穴配方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应用经络病候指导选穴与配方,根据经络辨证(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五络脉等)选穴,按经络的分布循行选取穴位的方法,谓之循经取穴法。《标幽赋》指出:“既论脏腑虚实,须向经寻。”《针灸大成》指出:“宁失其穴,勿失其经。”可见循经取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方法。历代医籍中有关本经经穴主治本经病候的记载很多。例如,手太阴肺经的穴位主治本经所产生的病候。《针灸甲乙经》记载,少商治汗;中风、鱼际治心烦、掌心热;太渊治缺盆中痛、臂厥;尺泽治咳嗽,少气不足叹息;列缺治小便数而欠、交双手而瞀:天府治咳、上气、喘得不息。《千金要方》说:经渠治咳逆上气。《类经图翼》讲;孔最治咳逆、肘臂痛。奇经八脉:发热取外关,心痛取内关;十五络脉;足痿不用取丰隆,语言赛涩取通里。二是根据经络之循行与疾病关系进行选穴与配方,包括本经取穴法、表里经取穴法、同名经取穴法、循经与病变局部配穴法,病在左者取之右,病在右者取之左,病在前者取之后、病在后者取之前,病在上者取之下、病在下者取之上。

孙申田所用经络辨证内容丰富,其中以经脉辨证最为主要,经脉辨证又以循经辨证为基础,配合十二经脉所特有的辨“是动所生病”“是主所生病”。而络脉辨证、奇经八脉辨证和经筋辨证,可以辅助经脉辨证,又各有其特点,可以在一些特定疾病中重点运用。总之,只有熟练掌握好经络学说的内容,才能灵活运用经络辨证分析方法,运用分经辨证对于提高针灸临床诊疗水平具有重要的意义。

()取穴精少,动静结合

《灵枢?海论》载“夫十二经脉者,内属于腑脏,外络于肢节”,说明内脏与体表之间的关系,是通过经络的联系而实现的。经络是人体气血津液运行的通道,是人体内外、上下、前后、左右各部之间纵横交错的联络网。它将人体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窍紧密地联系起来,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维持人体正常生理活动。当某一经络出现异常变动时,就会在其循行路径上出现一定的反应。根据每一病证的反应所出现的不同部位,孙申田在临证选穴时主要采用局部、远道及经验三部取穴法进行治疗。他取穴具有如下特点:一是取穴精少,在治疗诸如痛证等的针刺穴位的选择上,常以单穴或者循经首尾相应两穴较为多见。根据病情病位,分经辨证,合理选穴,充分体现出“知其道者,稀而疏之”的思想。二是重视特定穴的运用,如五输穴、下合穴、八会穴、八脉交会穴等,在临床广泛应用,多以循经远取为主。三是重视腧穴特异性的运用,如根据《四总穴歌》所载“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头项寻列缺,面口合谷收”而取穴施治;再如痰多取丰隆、腰痛取养老、热盛取大椎等,均为他利用腧穴特异性施治的典范。四是以痛为腧,局部选穴,相当于传统针灸选穴中阿是穴的选穴方法,在病变局部选穴进行治疗。五是根据现代解剖生理学与疾病损伤部位进行选穴配方,如针对颈椎病神经根型,选颈部夹脊穴,并配合神经分布部位选穴;针对腰椎间盘突出症,选相应夹脊穴;针对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选相应节段夹脊穴;针对面神经麻痹,80%穴位是选择面神经分布部位等。

配穴是在选穴的基础上,按照一定的配穴规律,将腧穴配伍成方,以发挥腧穴互相配合的协同作用。针灸处方的组成恰当与否,直接影响疗效。所以,孙申田指出,临床上配穴处方应从整体出发,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全面考虑,有方有法,以法统方,力求做到处方严谨,腧穴主次分明,切忌单纯从局部着眼,孤立地认识病证。力戒头痛洽头,脚痛治脚。腧穴处方的组成,不是一成不变的,而应随着病情的变化而变化,灵活配伍,加减用穴。只有这样,处方才能切合病情,治疗方可取效。孙申田在临床治疗时,常用的配穴法包括上病下取、下病上取、左病右取、右病左取等,即体现出标本、根结等理论在针灸临床中的具体应用,充分发挥了经络对机体的调节作用,又反映了中医学的整体观念。

在临床治疗中,孙申田重视动静结合。他指出,“神”在防治疾病、诊断疾病及疾病的预后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中医学认为“神”是生命的主宰。神的物质基础是气血,气血又是构成形体的基本物质,而人体脏腑组织的功能活动,以及气血的运行,又必须受神的主宰。神不但调节、改善机体内环境的变化,而且在调节内外环境的协调方面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若神受损,调节功能失常,可导致多种疾病的发生。早在《黄帝内经》时期,即有“粗守形,上守神”之说,《灵枢》中亦有“治不调神、医之过失”的说法。因此,在临床治疗中,孙申田依据“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用针之要,无忘其神”的理论,倡导防病治病先调其神,提出应用“调神益智法”以静止安神。此法不仅对于现代医学诊断的多种神经精神科疾病有很好的治疗作用、而且对其他疾病中所出现的神经精神症状亦有很好的调节和改善作用。在临床中遇到有此类症状表现的患者,孙申田运用“调神益智法”,在治疗器质性疾病的基础上,调节患者的情志,往往获得意想不到的疗效。

同时,在治疗痛证、中风偏瘫及其他运动功能障碍性疾病中,孙申田又提出了“运动针法”概念。“运动针法”是在循经远取基础上,在针刺过程中嘱患者做主动运动,患者可根据疼痛及瘫痪程度主动调整相应部位的活动范围,不仅可减少及避免患者因被动牵拉而造成的痛苦,还能够即刻观察到针刺是否有效。经数十年临床实践证实,“运动针法”对某些疼痛性疾病及运动障碍性疾病确有立竿见影之效,即刻效应明显,大大增强了患者治愈疾病的信心。

()手法精湛,量效结合

236孙申田指出,针刺手法是临床取得疗效的关键。针刺的补泻手法,由针刺的基本手法组合而成。运用针刺补泻手法,必须充分掌握补泻的机制和意义,明确补泻手法的应用原则。如《素问?调经论》载:"……刺法言,有余泻之,不足补之。"《灵枢?九针十二原》载:“虚实之要,九针最妙,补泻之时,以针为之。”又云:“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邪盛则虚之。”其中所讲的“补泻”,是针对“虚实”(即“不足”与“有余”)而确立的治疗原则和方法。据此,孙申田提出针刺补泻包含以下两层意思。

一是针对虚实,是治疗上的一种原则性提示。针刺补泻不同于服用药物。药物如大黄、芒硝,有泻无补:人参、黄芪,有补无泻。而针刺却有所不同,针刺腧穴具有双向调节作用。施术手法不同,腧穴的主治亦不同。如合谷可发汗,也可止汗;足三里既可以促进肠蠕动,也可以抑制肠蠕动。宜补还是宜泻,其关键在于辨证论治。根据辨证结果而应用不同补泻手法,腧穴的双向调节作用才能更有效地得到发挥。

二是指具体的针刺手段。临证之时,孙申田强调,得效之要,在于得气,气至而有效。对于病者而言,毫针刺人腧穴一定深度后,或在针刺局部产生酸、麻、胀、痛、重感,或沿着经络循行路径扩散,或因神经传导而出现触电样的感觉;对于施术者而言,针刺人后常感针下如鱼吞钩饵之沉浮。一般来说。针感出现迅速、容易传导者,疗效较好;反之,则疗效较差。若针刺后未能得气,孙申田常采用催气、候气、逗气、逼气等辅助手法,以促气至。当针灸得气后,就必须慎守勿失,根据患者的体质,病情的虚实状态,施以相应的补泻手法。他常施用的基本补泻手法包括提插补泻法,捻转补泻法,徐疾补泻法,平补平泻法;复式手法包括阳中隐阴法,阴中隐阳法,青龙摆尾法,白虎摇头法,赤凤迎源法,苍龟探穴法。孙申田指出,凡正气未衰,施术后针刺易于得气者,收效较快;如果正气己衰,施术后针刺不易得气者,则收效较慢。

除此之外,在临证针灸施术之时,孙申田还特别强调针刺的刺激频率,刺激强度及刺激时间等参数。针刺时必须要达到一定的刺激量,尤其是在头针的临证施术中,捻转提插速度(频率)加上捻转提插的时间要累积到一定程度,才能够达到有效的刺激量,从而获得最佳的治疗效果,即所谓“只有进行量的积累,才能发生质的飞跃”。同时,孙申田指出,针刺手法操作很难量化,易受到患者的体质差异、就诊体位、精神状态、所患疾病状态等因素的影响,故要因人、因病而异。临床医师应根据具体的情况进行调整,动态地掌握,亦可根据自己的操作经验而在临床实践中灵活运用。因此,熟练的手法是个很重要的因素,需要临床医师在长期的工作中细心体会。

()兼收并蓄,创新针灸

孙申田指出,作为一名当代中医,不但要掌握传统中医学的理法方药和辨证论治,而且要吸取各家之长,兼收并蓄,尤其要吸收现代医学诊疗技术之长,为己所用,不断创新。几十年来,孙申田本着传承、实践与创新的原则,从用针灸治疗疑难杂症的目标出发,以治疗神经系统疾病为中心,从临床神经病学、病理学、神经生物学、神经行为学等角度,揭示了针灸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的机制,丰富了现代针灸学理论,为针灸学科的发展创造了新模式,也为现代神经病治疗学增添了新内容,开创了现代针灸学临床治疗的新途径。孙氏经颅针刺刺激疗法,孙氏腹针疗法等都是孙申田兼收并蓄、创新针灸的成果。

“经颅重复针刺运动诱发电位的研究”提示了头针疗法治疗脑病的作用机制,提出头穴经过一定手法刺激时间而达到了一定的刺激量,就会使刺激信号直接穿过高阻抗颅骨而作用于大脑,产生激发大脑细胞兴奋的作用。孙申田在该研究的基础上,坚持按照大脑功能定位与头皮表面的投影关系进行选穴的方法,首次大胆地提出应用头针治疗周围神经损伤性疾病,并通过大量的临床实践,应用头针治疗顽固性面瘫,获得了很好的疗效。在针刺运动诱发电位的研究及头针治疗面神经损伤、面肌痉挛等研究的基础上,他又提出针刺运动区治疗周围神经损伤的新观点,并通过治疗机制研究,证实了头穴对周围神经损伤的治疗作用。经过大量临床资料及机制研究,此法的创新,进一步在头针选穴方面证实了头皮表面投影与大脑皮质相关的理论,为头针选穴奠定了可信的科学基础。

在此理论指导下,经过临床实践,孙申田又提出“经颅针刺刺激疗法”“经颅重复针刺激",把摩擦力、生物电场等物理学、生物学、解剖学的概念和理论引入针灸治疗之中,结合现代神经定位诊断学、神经病学,使之成为现代神经生理学与生物物理学的组成部分。他提出了通过机械性刺激,经过能量的转换,能和磁刺激、电刺激一样,起到相同的作用。孙申田把中医头针疗法的临床水平提高到了一个新层次,为传统的针灸技术走向世界做出了新贡献。这是针刺现代化、中医针刺国际化的一种新尝试。

孙氏腹针疗法是针灸学术创新的又一项成果,是孙申田学术经验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孙氏腹针疗法在理论基础、作用途径和取穴方案上均有别于其他针灸方法,是孙申田首创的一种全新的微针疗法。孙氏腹针理论继承了传统中医理论,对藏象学说中关于腹腔脏器参与人类生命活动的理论进行了深人研究,同时,结合现代医学关于腹部是人类的第二大脑(腹脑)的研究成果和有关脑肠肽的理论,认为腹部存在一个完整的神经系统,它相当于人的第二大脑,腹部是大脑的全息影像。参考现代医学大脑皮质功能定位理论,在腹部取穴(),通过刺激脑肠肽的分泌、释放和利用,针刺腹部对大脑相应部位可进行对应性的调节,促进或改善大脑的功能,使腹脑与大脑能够和谐配合,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孙申田将该疗法大胆地用于临床,对原发性高血压病、糖尿病、肛门-直肠痉挛症、抽动秽语综合征、痛证、神经官能症等的治疗均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