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之术
熊老从教及讲学已有40余年,教学生涯培养硕士、博士100余名。此外,熊老迄今在国内举办大型学术讲座300余场,得到业内高度好评;尤其是在2014年开创“中医临床现场教学”模式,不仅是全国首创,更是中医学术传承史、教育史上重大的创新性突破,成为学界中医人才提升临床能力的标杆教育模式,充分展现其教学技艺的高水平和教育思想的实践性。熊老特别重视中医经典教学,他还在2019年组织开展了“中医经典原著系列讲座班”,领衔主讲《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等四大经典,学员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医院校教师和医生,收效明显、反响很好。他在教育教学中始终展现出强化信念、开拓思维、融贯经典、突出临证等特色思想与方法,这些认识有益于中医教育教学与人才培养研究,是国医大师宝贵的学术资源之一。
(一)人才培养方法
熊老的人才培养思想与方法主要有如下五个方面。
1.强化信念,坚定专业思想
熊老在教育教学中,一贯传达与展现的便是对于专业理论、技术乃至文化的坚定信念,并且,其信念的呈现并不是停留于口号与呼吁,而是在实际教学中体现的三个特点。
一是扎实的理论功底。众所周知,熊老在讲课中善于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辨析医理和答疑解惑,从中医四大经典到历代各家学说,他引用起来如数家珍、纤毫不失,解读起来鞭辟人里、丝丝人扣,由此让教学引人人胜,令听者沉浸其中而深受启发。无疑,熊老以其扎实的理论功底展现了强大的理论自信。
二是丰富的临床经验。“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是熊老一直以来秉持的核心思想,熊老不论是学术研究还是教育教学,始终突出临床实践的重要性。他对理论的阐发均以临床实例作为依据,其治学研究均以临床实际作为依托,其教育教学均以临床实践作为参证。他把60余年临证生涯之中屡起沉疴的真实疑难案例编撰出版了系列临证实录;在教学中开创“中医临床现场教学”,以现场诊病的模式进行讲学,用一个个鲜活的验案实证说明中医如何在临床中攻克疑难、拯危救厄,展现出强大的技术自信。
三是高超的教学水平。不论是理论知识还是临床技术,其传授都需要凭借教学,如果不能在教学活动中实现准确与流畅的传授,也就制约了中医学术传承。熊老在教学中一贯强调知识性、逻辑性和趣味性相结合,不仅能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传授知识,同时善用比喻、善引案例、善合时事使得教学趣味横生而效果突出,让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与不易掌握的临床技术均能得到很好的传授,通过独特的教学魅力展现了中医学特有的文化自信。
凡是听过熊老讲课、跟过熊老临诊的学习者都自然而然成为“铁杆中医”,他广博的学识、精准的诊断和显著的治疗效果,激发着中医学习者坚定的中医信仰,使人自信、让人坚定。不论是带教学生、跟师学徒还是听课学员,均能在熊老的感染下坚定专业思想。
2.开拓思维,激发专业悟性
熊老在教育教学中的两个方式特别有助于开拓中医思维。
一是善于解析医理。熊老教学善于引经据典,采用这种方式教学不仅彰显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为明辨学术、解析医理而以理服人地说明问题。如熊老解析《素问?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中"诸湿肿满,皆属于脾"原文,他说:湿有外湿、内湿之别,《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脏为脾”,《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云“湿胜则濡泄,甚则水闭腑肿”,湿甚多病水闭腑肿,说明通过临床观察发现因湿而致水肿、胀满病症连属于脾,故谓“诸湿肿满,皆属于脾”。临床所见,脾湿肿满为常见病,如脾阳虚衰,不能运化水湿导致肿胀而兼食少便溏、面色萎黄、舌淡脉沉缓等症,治以实脾饮温脾阳、行水湿为治。后世医家又用胃苓汤之类以除湿利水治疗水湿浸渍发为肿胀之病,亦是治湿不离脾的贯彻。由此可见,熊老从湿气通于脾、脾湿致病、温脾治法方药层层递进论述医理,引导学生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示范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思维。
二是善于活学活用。熊老在教学中常引验案以示范活学活用,如以血府逐瘀汤加减治疗“右胁腹部筋痛硬肿”一案,患者与人争吵后患病,症见右侧胁腹部自乳头下方直至少腹部腹股沟处皮下一条索状肿物突出,粗如筷状,疼痛难忍致彻夜不能入睡,触之硬而拒按,如铁丝埋于皮下,舌质略紫,苔薄白,脉弦。熊老首先辨析病位,由《灵枢?经脉》云:“肝足厥阴之脉……循股阴,人毛中,环阴器,抵小腹,挟胃……上贯膈,布协肋……”锁定病位在于肝经。进一步分析,患者并无脉数、苔黄、口苦等热象而排除肝火为患;患处肤色不变而排除瘀血重症;结合患者病前争吵,患处拒按、剧烈疼痛、肿起、坚硬、弦脉等,而诊断其病机为气滞为主引发的瘀阻实证,故处方以血府逐瘀汤合金铃子散,患者服药10余剂便很快治愈。这样能借由古人理论与方证而举一反三、活学活用的实例在他教学中不胜枚举,使学生大受启发。
3.融贯经典,奠定专业基础
熊老常说:不读经典、不用经典,就成不了上等中医。但如何读、读到什么程度,熊老在教学中提示了明晰的路径。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在大学主讲中医经典的熊老便提出了一系列经典研究与教学的观点,如提出读书要逐步达到“读懂、读熟、融会贯通”三个层次;学习研究有“辨释文理,明确医理”“审察异同,综合分析”"把握理论,联系实际""参阅注本,融贯领会"四个步骤;教学上要做到"把握关键,突出重点”“推敲文理,澄清疑点”“分析原文,突破难点”“联系临床,加深理解”四个方面;而对于研读经典与临床实践的关系,他又提出“必须以临床为依据'理解经文'和‘阐发经义'",并认为,注重理论与实践的相互结合,是钻研中医古典著作,学习中医基本理论的重要方法之一。由此观之,熊老对于经典的要求主要强调两个要点:一是必须融会贯通,二是必须联系实践。
如熊老对于《素问?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中“诸痉项强,皆属于湿”的诠解可视为体现这两个要点的典型示范,熊老指出,经文中“诸痉项强,皆属于湿”一条,后世医家多有异议,刘河间《素问玄机原病式》提出:“亢则害,承乃制。故湿过极,则反兼风化制之",这种湿兼风化的理论,得到了吴昆、马莳、张景岳等注家的赞同。纵观仲景《伤寒杂病论》所述之刚痉、柔痉,阳明热甚成痉,产后失血伤津中风成痉,以及汗、下太过成痉。此外,还有温病中的春温、风温发痉等,多属津伤于内,风袭于外所致,皆不可以湿而论。后世吴鞠通《温病条辨?湿痉或问》提出“似湿之一字,不能包括诸痉……似风之一字,可以包得诸痉”。因此,人们每疑原文之“湿”字有误。其实,湿邪致痉,《内经》早有提示,《素问?生气通天论》云:“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软短,小筋弛长,软短为拘,弛长为痿。”湿邪伤筋,使筋脉拘急,即可形成痉病。温病学家薛生白从临床上进行了证实,他在《湿热病篇》中说道:“湿热证,发痉。"“湿热证,三四日即口噤,四肢牵引拘急,甚则角弓反张,此湿热侵入经络脉隧中,宜鲜地龙、秦艽、威灵仙、滑石、苍耳子、丝瓜络、海风藤、酒炒黄连等味。”由此可见,痉病可因于湿,但“湿”字并不统括诸痉。
可见,熊老对经典理论的解读,既能从一篇之中审察异同、贯穿理解,又能在一著之中不同篇章纵横对举、融贯领会,最终还能结合临床实践,以历代医家治验方证结合个人实践体会而真正实现理论对于临床的指导,可谓“传承精华,守正创新”。
4.改革创新,临床现场教学
熊老特别强调,中医药事业发展振兴的关键在于人才培养,而中医人才培养质量的重点又在于临床水平。为进一步有效地提升中医人才的理论与临床水平,熊老进行教学改革创新,在全国首创"中医临床现场教学"这一融合中医师承教育与院校教育的教学新模式,将中医传统临床诊治过程搬上讲台,以讲学形式进行授课。
2014年至2023年9年来,该课堂已面向本科生,研究生、大学教师及社会一线临床医生开展84期教学培训。教学中,由听课学员中的临床医生选送久治不愈或病症复杂的疑难病患者10余例,请熊老现场诊治;通过放慢诊病速度,把医患沟通、四诊合参、辨析医理、辨证选方、药物加减等诊治过程进行了完整呈现;并借用现代教育的讲台形式、多媒体手段(大屏幕放大诊断信息)、线下+线上渠道(增强与优化教学效果),二者结合实施教学,通过现代教育的形式、手段与渠道实现了带教人数规模的最大化和教学效果最优化。在这一教学模式的实施中,为展现中医真本领,熊老始终坚持几个原则:一是病例典型,选取病例必须源于学员选送的复杂疑难病患,由此能以学员为中心针对性教学而具有教学说服力;二是案例真实,绝大多数患者“上台即首诊”,禁止弄虚作假的病案演绎,通过即时性体现真实性,强化教学效果;三是辨析医理,始终贯彻用经典理论与方证来指导临床实践的教学原则,诠解病理与答疑解惑体现理验互参、方证合拍,引导学员真正弄懂、悟透医理与病案;四是疗效为证,为进一步强化教学说服力,对来诊患者坚持随访与复诊。由此让学员看到很多疑难病在诊治过程中逐步康复。如临床现场教学第15期之“神经纤维瘤案"患者杨某,经前后四诊而肿块减小、诸症平复;第25期之“肺癌案"患者龙某,经前后三诊即将其咳嗽咯血治愈,使胸腔积液减少;第36期之“小儿五迟案”患者何某,历经六诊而语言复常、四肢有力、动作流利、发长齿生等。总之,理论与实践结合是院校教育与师承教育结合的核心要旨,临床现场教学正是这两种教学模式精髓的完美呈现,是理论如何指导临床最好的展示。
为了让更广泛的中医工作者参与学习和提高,在熊老亲自指导下,已将84期的课堂录音整理成书——《国医大师熊继柏临床现场教学录》,在人民卫生出版社分两部出版。
5.注重医德,树立执业规矩
熊老一贯强调要“树立规矩,教有教规,医有医规”。做事讲规矩、行事有章法的作风已渗透在熊老为人处世、临证实践、教育教学、治学研究的方方面面,而在人才培养中树立规矩,熊老是身体力行,言传身教。
如在临床中,诊断患者有规矩,沟通要直入主题而不要东拉西扯,言语要亲切有趣而不可冷言恶语,问诊直切要害而不能烦琐驳杂,交待病情注意跟患者隐晦特殊重病而要与家属说明,对于危重患者,悲观情绪严重的患者,要恰当给予安慰、开导等。处方也讲究规矩,开方必依汤头,每证必有主方,合方针对兼症,每味药的加减都要合理有据;创新方更要有来源有依据、坚决反对任意组方、随意加减;开处方之药物亦有规矩,君、臣、佐、使要井然有序。在教学中,要求教学必须做到四点:一是内容娴熟、概念清楚,二是重点突出、难点明确,三是注重深度和广度,四是注重理论联系实际。在治学中,熊老要求对于中医经典的研习,既要读通文理,又要参透医理,既要在文辞上一字不错、熟记内容,更要在运用中反复锤炼而知行合一。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小到言行举止如上课板书时拿捏粉笔的姿势、教师讲台和临床诊室的卫生等,大到道德思想如治学态度、教学思想、临床作风等。熊老做事十分严肃认真,上班、上课从不迟到、早退,学生们和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的特点—“行动军事化”。无处不休现出行事规矩的执业作风。
也正是在这样规矩的熏陶下,熊老培养的绝大部分学生都能很快在教学与临床中脱颖而出成为各大院校、各个地域的业务骨干、学术带头人,“成才率高”已成为熊老弟子团队的重要标志。有弟子曾感慨:“老师所立规矩,始学之倍感艰难,而贯彻之却使医路大开,其规矩实乃思维模式,一以贯之则事半功倍,不守章法则半途而废。受教于熊老,往往身教大于言传,熊老正是以身作则而示范规矩。”所谓“大匠不斫,道无端范",熊老以规矩与章法立德修身、执业授教,使其弟子和学生深受影响而正医德、守正道。
除上述之外,熊老在教育教学之中还有很多中医教育观点具有启示意义,如他倡导学医不应囿于门派之见,必须博采众长才能执全纠偏;如他指出中医在临床中不能仅凭检验结果而随意处方,但主张借鉴西医诊断作为参考,同时尊重西医治疗手段;并且他倡导学医虽以历代医家典籍为基础,但同样要注重现代中医教材的学习而与时俱进等,这些观点同样给予我们正确的认识和积极地影响。
(二)人才培养成果
熊老是第四,五、六、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项目的授课与带教老师,先后培养国家级学术继承人8人,带教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100多名,接收各级各类进修拜师入室弟子150余名,中医临床现场教学听课学员数十万人次(含线上、线下)。在上海中医药大学、山东潍坊中医院、广东江门市五邑中医院、广东珠海中西医结合医院、湖南岳阳市中医院、湖南常德市中医院、广东省佛山市中医院、浙江省立同德医院设立国医大师熊继柏传承工作室,立项培养学术传承人50余人。近10年来,熊老为弘扬中医学术,不辞辛劳,在全国各地举办学术报告150多场,包括担任岐黄论坛主讲嘉宾、全港中医师大会主讲教授等。从2017年开始,熊老先后3次担任全国《黄帝内经》知识大赛和全国中医药知识大赛总决赛评审委员会主任委员,为推动全国中医学习热潮做出了重大贡献。
在熊老的教育和影响下,全国一大批中青年中医人才坚守中医正道,重视中医经典学习与临床实践相结合,临床医疗水平显著提升,很多人已迅速成长为当地的“名”中医,岐黄之术得以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熊老一再提出的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临床的核心在于疗效,精确辨证、准确选方是疗效的保证,让我们感受到了什么是“活态传承”。他通过以效为准、以证为规、以方为法、方证对应、条理规范的教学特色与方式,不仅实现了中医实践本领的传授,亦为我们展示了中医教学与实践之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