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之精

从中医学徒到国医大师,熊老的成才之路不同寻常,极具传奇,从而使其学术特色兼备“学徒派”和“学院派”特点。

()全科医生,锤炼真正临床家

正因为熊老是从实践中成长的名医,长期坚持读书与实践相结合,并长期在农村基层医疗中实践,锻炼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全科医生,并成为一位真正的临床家。

他在学术上不囿门派之见而融百家之长,他在临床上不执专科专技而施全科全治,他在研习上不拘一著一说而博览诸家著述,不仅熟读中医经典,而且熟读后世诸家各科的临床著作。他青年时期在农村基层行医20余年,练就了全科医生的真本领,在65年的临床生涯中,大量地诊治内科杂病及妇科、儿科、五官科的各种病症,并涉及部分外科病症,经验丰富,疗效卓著。

如治一堕胎后重症血崩患者:伍某,女,40岁,农民,1964年就诊。患者家境贫困,已育子女4人,因彼时农村未开展计划生育工作,其未避孕而又怀上第5胎,家庭无力养育。当时农村医院尚无人流手术,故自行找草药医生以土法堕胎,堕胎后血崩不止,并昏倒一次,家人遂请熊老前去诊治。熊老来到病家,但见血迹遍布,患者倒卧床上,奄奄一息,昏昏沉睡,四肢瘫软,不能动弹,自汗肢冷,面色淡黄,精神极度疲乏,舌淡脉细。此是堕胎后的重症崩漏,西医应诊断为失血性休克,病情危险。但山区交通条件落后,难以送患者去医院抢救,只能以中药救治。遂处方以大剂量固本止崩汤,一昼夜服药两剂,其阴道出血止住,精神随之好转,可自行坐起,并开始进食。再处方改用加参胶艾汤收功、患者获救。

再如治一小儿抽动症患者:覃某,男,12岁,长沙某医院职工家属,2007年就诊。患儿抽动6年,曾到全国各地就诊,不效。其头、面、肢体频发抽搐约数分钟一次,眼睑、鼻腔、口角掣动、手足抽动,头部摆动,均为阵发性。发时伴有高声尖叫,因其频发抽动伴呼叫,已无法正常上课,故辍学4年。患儿平时躁扰不宁,夜寐则安,入陲后抽动停止。舌苔薄白,脉细。询问其症状,似乎并无明显寒热之象,唯见多汗,故熊老辨证为肝风内动证。处方用镇肝熄风汤合天麻四虫饮加减,以平肝息风、搜风止痉。守方服药3个月即抽动停止,又服药1个月以巩固,后已完全正常而复学。

又如治一剥脱性皮炎重症患者:管某,女,50岁,20089月就诊。诉2个月前因发热、身痒,在当地医院使用西药治疗。数日后遍身红疹,起疱、流脓,痛痒不止。旬日间,发展到全身散发疱疹,并开始脱皮。遂至省级某医院就诊,诊断为剥脱性皮炎重症,并通知病危。就诊时患者卧于担架不能活动,四肢、胸腹、颈背部皮肤大面积剥脱,剥脱处肉红如血,其状体无完肤、血肉模糊,实在是惨不忍睹,令人唏嘘。患者自觉一身灼热疼痛,呻吟不已。伴发热口渴,咳血齿衄,大便干结。舌红赤无苔,舌面干燥无津,脉数。依据患者症状特点,熊老判断其病机为热毒伤血,阴液被灼,故处以犀角地黄汤(方中犀角以水牛角代)合增液汤。1个月后复诊,患者竟自行步入诊室,再看其症,全身均已生肌长皮,原患处已结成黑皮黑痂。后期仍然以清热、凉血、解毒之法一以贯之,最终治愈病患。

“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是熊老数十年来所倡导与贯彻的理念,认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临床即为检验中医水平的唯一标准。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与见解,熊老将之贯彻于个人中医事业的方方面面,首先他在工作中首重临床而坚持不懈地开展60多年医疗服务,同时其治学研究与理论著述均善于有机结合临床实践,他的所有著作均以突出的实践指导价值而在学界广泛传播。

()活用经典,指导临证决疑难

熊老由于自身独特的成才之路,打下了非常扎实的中医经典“童子功”,又长期在大学执教,因此融贯中医经典而烂熟于胸,能脱口大段成诵,并能随文剖析医理。解答疑难,随问随答,引经据典,准确无误,被同行们誉为中医学的活辞典。故临证时,能够融会贯通、灵活运用。理论与临证丝丝入扣地密切结合,正是他非常鲜明的学术特色。熊老善治疑难病症,已广为人知。究其奥妙,除了敏锐的诊察技巧、丰富的临证经验和敏捷的辨析思维外,更突出的是活用经典理论指导辨证施治。如以五苓散加丹参治疗“忍小便则手掌胀痛”一案,治疗该案,熊老首先辨析病位,由《灵枢?经脉》所载:“心手少阴之脉……是主心所生病者…掌中热痛。”锁定病位在于心经,而进一步分析小便为肾与膀胱所主,由肾主水联想到水气上泛可凌侮心火致“水气凌心经”,再进一步选方,以五苓散化气利小便,加丹参通心脉止疼痛,很快将患者治愈。该疑难病例的治愈,充分体现了熊老运用经典理论指导临床的真正水平。

又如诊治“黑汗”案,患者刘某,出黑汗两个月,先求治于本地及北京某医院,均诊断为"内分泌失调",但反复用药仍黑汗不止;后经西医院教授推荐而来熊老处诊治。一见患者“黑汗”之症,熊老便依据《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述“其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脏为肾,在色为黑”和《素问?风论》所述“肾风之状,多汗恶风……其色始”,以及《素问?痿论》所述“肾热者,色黑而齿槁”等论述,初步推断其病位在肾;又据患者舌红苔薄少,脉细数而考虑其病为阴虚之证,遂针对性地问其是否口干及手足心热,患者答曰“口干夜甚而手足心微热”,据此熊老将其辨证为肾阴虚而选方知柏地黄汤,另加龙骨,牡蛎以强化止汗,半个月后患者来告诸症悉愈。然患者在西医院经其同事们分析,认为熊老处方主要是龙骨、牡蛎奏效。一个月后,患者黑汗复发,其同事投以黄芪、龙骨、牡蛎医治,反而使病情加重;患者只好复来求治干熊老,并阐述医院同事们的讨论经过,熊老诊断仍为肾阴虚而有热的黑汗证,复处前方,患者服药不久,其病痊愈。该案不仅再次印证了中医理论对于临床实践的指导价值,更体现了熊老娴熟的中医理论功底及敏捷的临床思维,这正是他擅治疑难病的奥妙所在。

再如熊老曾治一小便癃闭持续导尿半年的15岁女患者周某,患者大便秘结,小便不通,已持续导尿4个月之久。诊见小便疼痛、大便20余日未解,经多次灌肠及使用开塞露而稍稍缓解便秘,但小便只能通过持续导尿,否则点滴不通。医院未有明确诊断,患者因住院医治无效而抑郁烦躁,同时可见其精神萎靡、面色淡黄、形体消瘦,舌苔薄黄而脉细数。熊老根据《素问?灵兰秘典论》"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和《素问?口问》“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等论述,锁定患者病位在膀胱,而病性为气虚夹有湿热。先以李东恒之滋肾通关丸合刘河间之倒换散加减作为主方,来清利湿热;后以李东垣之补中益气汤为主方加黄柏、车前子,来补中气、升清气、降浊气,患者服药后,竟自己拔掉导尿管而小便自通,其病痊愈。

张景岳曾言:“医不贵于能愈病,而贵于能愈难病。”细思熊老在临床中运用中医经典理论,不仅能独树一帜地用中医经典理论直接指导临床,同时还能博采各家学说纵横参证,从而形成系统完备的辨证思维体系,故在诊治疑难病、危急病中能够左右逢源、得心应手。

()辨证论治,理、法、方、药必连贯

熊老强调,准确辨证是精准施治的重要前提。熊老很重视中医诊断基本功,他提倡的“中医看病三要素",第一条就是要“四诊合参察隐微”,认为高明的医生辨证候要细察隐微,通过望,闻、问,切四诊的综合运用,能迅捷地抓主症、参兼症而辨清病机。辨证时,熊老善于根据不同病情。综合运用八纲辨证、脏腑辨证、经络辨证、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六经辨证等不同的辨证方法。在诸多辨证方法中,熊老特别强调不论是外感病还是内伤病,辨证关键在于两点:一辨病性,二辨病位。熊老治病,特别注重因证选方,他在临证中不论治什么病症,都一定是因证选方,从不开无主方的处方。他一再强调,选方的关键,一是针对病机,二是针对主症;选方的标准,必须方证相符、方证合拍。

如熊老曾治一“奔豚案”。患者盛某,女,46岁,农民。初起头晕目眩,心悸怔忡,肢体困倦,渐至卧床不起;因畏光惧明,遂门窗紧闭、躺于暗室长达4年之久,四处求医无效。诊时见患者声音洪亮、神志清楚、耳听灵敏,熊老为诊断明确而坚决开门请出患者。然患者兀一出门突然大呼而昏厥。待熊老急救后,患者诉:目睛欲崩、心脏欲炸。察其舌质淡红,舌苔灰白,脉弦而数。熊老瞬息联想到《金匮要咯》所讲奔豚病:“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正,皆从惊恐得之。"而后据证排除桂枝加桂汤所治之阳虚奔豚及苓佳甘枣汤所治之水饮脐下悸的欲作奔豚;紧扣目胀畏光及脉象弦数而确诊为肝气上逆之奔豚汤证,再结合患者苔灰白而加茯苓化饮,遂处方奔豚汤加茯苓,8剂药后患者告愈。由该案可见,熊老不仅在辨证诊察中善抓关键,而且对理、法、方、药非常熟练。

 ()诊治肿瘤,提出四辨

近年来,熊老门诊所遇癌症患者日益增多,甚至在每次临床中占有多数,而经过多年对于癌症患者的诊治,熊老积累了大量的临床经验,并由此提出“肿瘤四辨”的基本纲领。

第一辨部位:中医辨证应明确病变部位,必须讲究脏腑部位和经络表里的定位。癌症病位不同,就有不同的表现特点。如脑癌,头痛头晕、视力模糊、呕吐,重者见一侧肢体不利、神志蒙味等症;肺癌,有咳嗽、喘促、胸闷胸痛、咳血、声嘶等症;肝癌,有腹胀腹水、肝区肿大疼痛、皮肤发黑、衄血等症;胆囊癌,以皮肤发黄、呕吐、腹胀、大便秘结为主症;子宫癌,以小腹疼痛、带下秽浊或漏血为主症。部位不同,症状不同,治疗方药就不同,因此,要辨清病位所在。

第二辨痰瘀:癌症以肿块的形式表现出来,肿块的形成不外乎两个因素,一种是痰,另一种是瘀。在癌症的临床表现上,有以痰为主,有以瘀为主。以痰为主则口中多痰,舌苔腻,多见于肺癌、喉癌、脑癌等病;以瘀为主则舌紫、爪甲发紫、面色发黯、多见于肝癌、胆囊癌、胰腺癌、宫颈癌等病。在临床上辨明以痰为主,或是以瘀为主、则可针对性选方用药。

第三辨寒热:肿瘤是由寒或热与瘀血、痰饮搏结凝聚形成。实际上,临床中很多癌症属热证者较多,原因有三:一是因疾病日久郁而化热;二是因患者本身体质偏热;三是部分癌症因发病部位易于热化。如临床所见鼻咽癌,往往可见鼻衄、鼻干、咽痛,此属火气上攻;肺癌,常见舌苔黄腻、脉象滑数之痰热证;胆囊癌常见呕吐、口苦便秘、舌苔黄腻之胆热证;子宫癌,则常见带下颜色异常兼见下血,亦属热证。而一旦病性属热,则病情进展迅速,因此治疗癌症要特别注意防其热化,而在辨病过程中,必须辨清寒热。

第四辨虚实:癌症肿块往往以实性病变为主,但年纪较大、素体虚弱的患者,又以虚证居多;且放疗、化疗后,90%以上的患者以虚证为主。因此,临证必须辨明患者属气虚,血虚,或阴虚、阳虚。据临床所见,放疗、化疗过后的患者主要是以气血亏虚、阴虚为主;癌症初期往往实证偏多;晚期、后期则往往虚实夹杂,以虚证居多。

熊老认为,近年来各种癌症多发,而治疗癌症则主张中西医结合。对体质较强,癌症来势迅猛的情况,建议尽快配合西医学手术、放化疗等方式,迅速去除病灶。而在无法手术或放疗、化疗后等情况下,则当然可以用中医诊疗手段控制癌症发展,并可以治疗后遗症,且防止癌症的复发。

()治暴病有胆有识,治久病有守有方

熊老指出,且前人们对中医的认识存在一些误区,其中之一便是“中医只是慢郎中"“中医只洽慢性病”。熊老认为,自古以来,一个真正的中医,只要真正掌握了辨证论治法则,能在临床上准确、熟练地辨证施治,就能治各种疾病,包括危急病症。在治疗危急暴病时,要“胆欲大而心欲小",即需“有胆有识"。所谓“有胆有识",指在治疗危急暴病时,一要有见识,能识病、会用方,既要通过谨慎辨证认准病机,更要储备广博的方药知识而供临证选用;二要有胆量,弄清病情后果断用药,大病用重剂、急症用峻药、猛疴用专方,否则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胆与识,二者缺一不可,方能起死回生、创造奇迹。熊老在60多年的临床经历中,治验过很多急症、拯救过很多危难,用临床疗效诠释了中医在治疗急症时的特色和优势。

如治流脑高热痉厥案,患者周某,男,16岁,1966年仲春急诊。症见高热烦渴、神昏谵语、手足抽搐、颈项强直、角弓反张,面颊、前胸及臀部等处皆出现紫黑色斑块;其齿黑舌焦、声音嘶哑、舌上起芒刺,脉数而大。西医诊断为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病已8日,曾服清热泻火息风之剂而其效不显,医院通知“病危”,且束手无策。熊老诊为春温发痉,考虑为邪热猖盛,营血被灼,阴液将竭,已呈一派凶险危急之候。病情危重,此时若以轻缓平淡之剂,不能拯此急暴垂危之势。乃以余师愚清瘟败毒饮大剂加减(生石膏250g,生地黄60g,玄参60g,栀子30g,连翘30g.黄连15g,黄芩50g,知母30g,赤芍20g,牡丹皮20g,淡竹叶15g,钩藤30g,羚羊角片15g,水牛角片50g,大青叶30g,甘草10g),嘱取农村常用的铁锅浓煎其药,昼夜频服,药进2剂,患儿高热退,抽搐止,继而苏醒,其病竟转危为安。当时正值流脑流行期,这一病例,在当地引起很大轰动。

又如治一“子宫癌切除术后20余日大便不通”的患者,杨某,女性,40多岁,在南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行“子宫癌切除术”,术后连续27天竞未解大便,诊断为术后肠粘连并发肠梗阻,西医用药无效,又因患者虚弱而难以再行手术,遂请熊老会诊。诊见患者腹胀如山而尚有弹性,身体极度虚弱、精神疲乏而语声低微、呼吸气短,同时可见发热38℃、汗出、口渴、呕逆,小便需行导尿,舌苔黄厚,脉沉滑而有力。据此,熊老诊为阳明腑实证,遂投以重剂大承气汤加竹茹:芒硝30g,大黄30g,枳实20g,厚朴15g,竹茹30g。仅处1剂药,嘱患者每小时服药1次,少量多餐。当晚10点服药,到次日凌晨5时,患者自述腹痛,家人扶其站立,予热毛巾外敷腹部,10余分钟即腹中肠鸣、欲解大便,少顷突解大便至半脸盆之多,整个病房臭秽不堪。抢救成功,患者转危为安,患者家属及病房医护人员都非常惊喜。由上述两案可知,“治暴病有胆有识”是熊老拯救危急病症的独到经验。

熊老临证治愈了很多的慢性疑难病。他认为,治疗慢病久病、疑难病症,在精准辨证的前提下,对治疗应有方略,并需坚守。首先分清标本缓急、脏腑关联、虚实错杂,进而确立系统方略,制订准确方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方能从容不迫,获得最终疗效。

如治癫痫案,患儿唐某,女,12岁,1970年冬天就诊。罹患癫痫已历7载,患几癫痫发作频繁,少则三五日一发,多则一日一发,甚则一日数发。发则昏倒,喉中痰声漉漉,啼喘吼鸣且兼手足疤疯,同时兼见食少、体倦、便溏,舌淡及舌边见齿痕。熊老认为,乃由脾虚失运,致湿痰内阻所致。治疗上一方面需健脾益气,另一方面需豁痰息风。予以六君子汤为汤剂,再以定痫丸为丸剂,汤、丸并进,坚持治疗达3个多月,服汤药80余剂,丸药2料,患儿顽固痫病获得痊愈。

又如诊治一“手指足趾发黑疼痛4年不愈”案,患者孙某,男,38岁,20193月就诊。患者4年前手指足趾发紫进而变黑,且疼痛不止。曾先后在武汉,北京、上海等地医院求治无效,被诊断为"红细胞增多症"。诊见患者手指、足趾全部发黑,疼痛而不肿胀,四肢厥冷,而身发低热,询其素有湿疹病史,且下肢仍有疮疹,其舌上有明显烧灼感,舌紫、苔黄、脉细数。熊老诊其为“四肢末梢血脉凝涩兼湿热阻滞之证",处方补阳还五汤合活络效灵丹加苦参、黄柏治之,历经六诊,共服药120剂而最终治愈了这一疑难病患。通过上述两案可见,“治久病有守有方”确系熊老攻克慢性疑难病的真实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