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之精
(一)精研伤寒学术,深入阐发六经要旨
梅国强得其恩师洪子云先生之真传,更以数十年之心力,精勤研究仲景学术,对《伤寒论》等中医经典理论研究颇深,在学术上多有建树,并在临床运用方面经验丰富。梅国强认为,《伤寒论》根据脏腑经络、气血阴阳、精神津液等生理功能及其运动变化情况,以及六淫致病后的各种病态关联,时刻关注邪正盛衰,动态观察病情变化,以明疾病之所在,证候之进退,预后之吉凶,从而拟定正确的治疗措施。其辨证,必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气血、标本主次、经络脏腑及其相互转化,处处体现了统一法则和整体恒动观。其论治,必因证立法,因法设方,因方用药,法度严谨。论中载药不过92味,而组成113方(缺一方),实际运用了汗、吐、下、和、温、清、消、补等法,施之于临床,则广义外感热病的辨治有规律可循。
1.阐发六经实质
梅国强认为,《伤寒论》的六经,既是辨证的纲领,又是论治的法则。北宋朱肱《类证活人书》正式将三阴三阳称为六经:"古人治伤寒有法,非杂病之比,五种不同,六经各异。”庞安时《伤寒总病论》明确以六经分证立论。关于六经实质,有经络说、脏腑说、气化说等多种学说,因为脏腑是人体功能活动的核心,经络是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网络周身,运行气血阴阳的重要组成部分,气化则是对人体功能活动的概括,故六经的研究,不能离开脏腑、经络、气血阴阳及其功能活动,否则就是无本之木,难以从整体上进行把握,并完整体现其精神实质。故《伤寒论》所论“六经”,并非只包含六条经脉,而是联系脏腑、经脉等人身整体的概称,是一个变化的功能整体,也概括了疾病发展的几个阶段。
2.详析六经辨证
梅国强遵从《伤寒论》的六经辨证,认为《伤寒论》的六经理论是在深刻汲取《黄帝内经》阴阳理论的基础上,加以反复临床运用,并总结与发挥而形成的。《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阴阳学说重点体现事物的对立统一属性,阴阳对立制约,互为消长,产生变化。此理若用于医道,则阴阳为二,阴阳又各分为三,合为六经,统领百病。如柯韵伯所言:“岂知仲景约法能合百病,兼赅六经,而不能逃六经之外,只在六经上求根本,不在诸病名目上寻枝叶。”又谓:“六经之为病,不是六经之伤寒,乃是六经分司诸病之提纲,非专为伤寒—病立法也。”也明确表述以三阴三阳为纲,实为统领百病之大法。
若将《伤寒论》联系《素问?热论》与《灵枢?经脉》,则三阴三阳的整体思维、生理关系、病机实质昭然若揭,可见六经辨证是以六经所系的脏腑经络、气血阴阳、精神津液的生理功能和病理变化为基础,结合人体正气强弱,病因属性、病势进退等,动态地体现疾病变化的过程与本质,为辨证论治提供依据。
3.强调表里先后缓急
梅国强认为,从临床思维来看,表里先后与标本缓急是治疗外感热病的基本法则。在疾病发生发展过程中,表里证候每每混同出现,须根据表里证候之轻重缓急,决定治法。临证之际,依据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的关系,遵循先主后次、先急后缓的原则。在适当的情况下,也可以主次兼顾,缓急同治。先表后里,是常法,多用于表里同病,以表证为主,如葛根汤治疗太阳表实兼下利;桃核承气汤证“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其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先里后表,是变法,用于表里同病,以里证为重为急的病情。此时里证的发展,决定病势的发展,故须急先治里,里证解除之后,再视表证轻重,相机治表,如少阴病,下利清谷,兼表证时,先予四逆汤救里,后予桂枝汤解表。表里同治,是表里证同时治疗。若表里证相对均衡,单治其表,则里证不除;只治其里,则表证难解,故表里同治以兼顾表里,又依病情偏重之不同,有偏于治表与偏于治里之差异。
4.重视扶阳气、存津液
梅国强对《伤寒论》“扶阳气”“存津液”之微旨,有着深刻的认识。认为仲景以伤寒立论,寒为阴邪,易伤阳气,则扶阳毋庸置疑,《伤寒论后条辨?辨伤寒论三》曰:“仲景一部《伤寒论》,亦只有两字,曰扶阳而已。”此语并不全面,纵观《伤寒论》,除详述“扶阳气”外,还重点论述“存津液”。陈修园《长沙方歌括?劝读十则》曰:"《伤寒论》一百一十三方,以存津液三字为主。"后世医家对此语的评论不一,近代又有冉雪峰曰:“一部《伤寒论》,纯为救津液。”仲景论中“扶阳气”诸法,历历在目,在伤寒的传变过程中,塞邪每易化火伤阴,而“存津液”之微旨,则隐含于字里行间。此语虽然有偏颇,实有补偏救弊之功。
梅国强总结《伤寒论》“存津液”之法,有以下几种:其一,祛邪谨防伤津,寓存于防。汗、吐、下及利小便,是《伤寒论》常用祛邪之法,运用得当,中病即止,邪去正安,否则损伤津液,易生变证,如服用桂枝汤,“以遍身黎絷,微似有汗者益佳";其二,祛邪兼顾益阴,邪去津存。在伤寒发展过程中,病有伤阴之势,在祛邪的基础上,仍须兼以益阴,以制阳邪,如桂枝汤解肌祛风的同时,有白芍、炙甘草、大枣,益阴和营,以资汗源;其三,祛邪得当,旨在存阴。及时祛邪,即有效存阴,如阳明三急下,在阴液枯涸之前,釜底抽薪,可有效存阴;其四,养阴兼顾祛邪,阴复阳平。伤寒后期,邪人三阴,以少阴为多见,若邪从火化,则易灼伤真阴,多以血肉有情之品,如阿胶等,以滋补真阴,或育阴的同时,辅以泻火、利水等法;其五,寄存阴于扶阳,阳回阴生。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寒为阴邪,易伤阳气,伤寒后期多见亡阳之证,则阴液也易亡失,因此,扶阳气也是存津液的一种方式。
(二)发挥经方思维,拓展经方临床运用
《伤寒论》言辞古朴,义理幽微,论述详尽。梅国强指出,纵观古今中医名家运用经方,灵活巧妙,其立法处方虽宗仲景之旨,然具体运用中则常常超越了原书所记载的治法及方药范围,学习者务必从正面、反面和侧面研读其原文含义,理解条文间的关系,解读文外之文。经多年努力,探幽索微,并验之以临床实践,梅国强总结出拓展《伤寒论》方临床运用之八大途径,建立了一套较完善的经方运用理论,兹将其内容简要叙述如下。
1.突出主证,参以病机
所谓主证,一为某方所治证候,就其典型而言,须脉证病机相结合方可投剂,然就临床所见,典型者少,而非典型者多,故有主证虽同,而病机难以丝丝入扣者,但求病机大体相合,无寒热虚实之径庭,便可据证用方;二为某证候中之主要症状,唯其主症出现,便可据以选方。盖凡主症,常为某一证候之重心,病机之主脑,据此遣方用药,每多效验。
2.谨守病机,不拘证候
梅国强指出,证候为病情之表象,病机乃其实质。其有实质同而表象异者,有表象同而实质异者,故谨守病机,不拘证候而用《伤寒论》方者,尤为多见,此为拓展《伤寒论》方运用范围之重要途径。盖以症状为表象,病机为实质故也,有表象迥异而实质相同者,故可异病同治。又有某些疑难病症,西医学固有明确之诊断而疗效未能尽如人意,中医学之治法虽较丰富,而不能准确称其病名,为临床计,可不论其病名,唯以病机是求,暂以病机称其证候,亦可借用论中之成法。
3.根据部位,参以病机
梅国强指出,《伤寒论》所言部位,指体表部位而言,如胸胁、心下、腹、少腹、头颈、项背等,一定部位之症状,每与相应脏腑功能失调相关。然须别其寒热虚实,故需参考病机。其中部位有泛称者,有确指某部位者。梅国强曾用治下焦湿热之加减白头翁汤,治疗滴虫性、霉菌性或细菌性阴道炎(属于湿热阴痒者),盖因女阴与直肠、肛门吡邻,同属泛称之下焦,且病机相同也。
4.循其经脉,参以病机
经脉内属脏腑,外络肢节,故经脉循行部位之多种病证,皆可借鉴脏腑治法。如柴胡桂枝汤治太阳少阳经脉病变而异于原方证候者,每获良效。又有病证原属多种,而于同一经脉之不同部位出现证候,不论其部位之高下,皆可依相应脏腑病证所主之方,权衡而施。如厥阴经绕阴器、过少腹、循胸胁,凡此等部位之疼痛、硬结等,均可疏肝理气,以四逆散为主随证加减。
5.酌古斟今,灵活变通
《伤寒论》成书以来,凡1800余年,其间学术发展,不无沧桑之变。有古今病名不一者,有方药主证不同者,或有方无证,有证无方种种不一,则运用经方,每多疑难,故须酌古斟今,灵活变通,其方法可考诸典籍而验之临床。梅国强更重视后者,如用桂枝汤加味治疗“皮肌炎”久热不退,用四逆散合五苓散治“乙状结肠冗长症”等,是其例也。
6.厘定证候,重新认识
《伤寒论》文辞古朴,辞约义精,且迭经兵燹,错漏难免,是以对某些条文方证,诚有厘定之必要。如厘定第72条五苓散证为消渴证而设,并用此治愈消渴(渴饮不止,小便频多,而非糖尿病等);厘定第152条十枣汤证所兼之表证,实属悬饮性质而非为外感表证,并创“和解枢机,化饮散结,兼从阴分透邪”之有效治法等,例证颇多。
7.复用经方,便是新法
经方配伍,往往药味较少,故功效较为单纯,若病情相宜,运用得当,每能效如桴鼓。然则经方用至今日,时移世易、生态环境、气候条件、社会因素、物质生活、文化教育,无不有所变更,故人群之疾病,古今难以完全相同。梅国强擅用经方,然不主张死守之,并指出复用经方,便是新法。大凡复用经方之原则为:①上下病情歧异。②脏腑病变不同。③兼夹证候明显。④表里寒热不一。根据原则而求变化,则新法层出不穷。
8.但师其法,不泥其方
此法之渊源,仍不离仲景六经理论。其运用之精髓,必宗“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之辨治思想。但师仲景法,而不泥其方。其临床运用更为广泛。论中治太阴病曰“当温之,宜服四逆辈”(第277条),治寒湿发黄则“于寒湿中求之”(第259条)等,均只提治法,而不泥其方药,便是明证。梅国强以六味地黄丸为主治疗膀胱癌术后化疗3年之毛细血管扩张性紫癜,宗肾热移于膀胱之说,参叶天士之论斑,证以《灵枢》之经络循行,而拟“滋肾养液,活络化斑,兼以和胃”之法,是继承古法,而另拟其方的具体运用。
(三)主张寒温汇通,有效驾驭疑难病症
洪子云教授曾说:“只读伤寒而不通温病者,只能做半个医生。”梅国强受其影响,推崇寒温汇通之说,认为寒温之学均是外感热病,本承一脉,具有源流关系,其学术发展的先后是缘于时代、地域、气候、体质等因素,并非两个孤立的学术体系。《伤寒论》已肇温病学之端,其方药如大青龙汤、麻杏石甘汤、抵当汤、白虎汤、三承气汤等的应用,为后世温病方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梅国强认为,《伤寒论》第1、2、3条后,转而论述太阳温病脉证,其深意有二:其一,明温病之大体属性。即其病因为热,病证亦为热。其二,首论寒邪致病之后,复言温病,表明《伤寒论》是为外感热病立法,其病因已尽寓六淫之邪,非独寒邪使然。
1.寒温整体辨证多维思辨
《伤寒论》之六经辨证,《金匮要略》之脏腑辨证,温病学之卫气营血辨证及三焦辨证原理互通。《温热论》云:“肺主气属卫,心主血属营,辨营卫气血虽与伤寒同,若论治法则与伤寒大异也。"言辨营卫气血与伤寒六经辨证有相通之处,正是其内在生理相同且相互联系,但由于致病性质完全不同,故治法则大异也。《叶氏医案存真》指出:“此属邪郁,不但分三焦,更须明在气在血。”梅国强认为,六经辨证与脏腑经络辨证存在着十分密切的关系,但脏腑辨证也不完全等同六经辨证,因为有些证候难以用脏腑辨证做出完整而准确的归纳。六经辨证与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是辨证的有机整体,亦是整体思辨之依据,不仅可用于外感病证,略加变通,更能指导内伤杂证的辨治。
2.融合多种辨证的思辨体系
辨证之整体思辨模式,具体而言就是探幽索隐地综合各种病证,穷于理致地综合辨证分析、归纳其病变主次部位及相互影响、病证性质、证候特点、邪正盛衰消长、病势缓急、传变趋向以及邪之新、宿、松、锢,结合病者体质及时令特点等进行相应融贯思辨,于六经病证归属之中,复有卫气营血之次第、三焦病位之高下等复杂情形。梅国强指出,六经,卫气营血、三焦辨证均以六经辨证为统领,以临证为依据。六经实质的经络说、脏腑说、气化说、部位说、阶段说、症候群说等,虽然见仁见智,各有其长,但若固守一说,则必然存在片面性,必须相互融合,彼此补充,方得其全。六经、脏腑、三焦、卫气营血辨证各有所长,要以六经为纲,将多种辨证方法从临证四诊思辨中有机地整合起来,正确地理解并灵活地辨证分析,才能客观准确地反映辨证整体观之实质。
3.融贯伤寒、温病理法指导临床
伤寒与温病均为外感所致,而病因则有寒温之异,在其发展和传变过程中,伤寒有寒化和热化之分,其热化者,与温病同理;温病以热化为多,亦有伤阳、厥脱之变,可借鉴伤寒治法。故必须融会贯通寒温之各种理法方药,以治疗复杂多变的外感病与内伤杂病。
辨正邪消长:外感热病具有起病较急,来势凶猛,传变较快,变化较多的特点。外感病邪导致的脏腑经络、气血津液功能失调和实质性损害,进而又衍生内在的致病因素。梅国强指出,在疾病的各阶段均要明辨正邪消长,方能把握扶正祛邪之良机。就一般而言,若以邪实为主者,则祛邪即扶正,然须谨防克伐太过;若以正虚为主者,则以扶正为主,须明扶正即所以祛邪之理。此攻补之原理如斯,而灵活施于临床,则可变化百出。
调整气机以求“和"与“通”;梅国强指出外感病与杂病均需注重调整气机以求“和”与“通”,或以祛邪而求和求通,或以扶正而求和求通,因势利导,各得其所。气机失调,盖分虚实二类:若正气虚损,则气血阴阳等功能不足,因而壅滞不行;若邪气实,则阻滞气血阴阳,因而气血阴阳逆乱,三焦不行之类,难以尽述。若能正确辨治,则补可通之,攻可通之。
贯通寒温理法:梅国强指出,《伤寒杂病论》集汉代以前医学成就,将疾病传变规律总结成六经辨治体系,温病学继承并发展了伤寒学派之精华,汇集历代医家之学术创新,而总结出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体系,二者绝无对立之势,而有互补之妙。欲求寒温互补,必先深入理解,融会贯通,施之临床,反复求证,必有一己之心得,或有所创新。是执规矩,自为方圆,工巧随之。如《伤寒论》厥阴病篇,原以寒证、寒热错杂证为主,虽有热证,如白虎汤证、小承气汤证等,然则终非厥阴本证。若参合温病学说,则热盛动风、热盛阴伤肝风内动、热闭心包等,何尝不是厥阴热证。由此反思,则阳明热盛(包括阳明腑实),达到热闭心包、热盛动风程度,则白虎汤、承气汤,仍是首选方药,唯须据证加减而已。又如在抗击新冠感染的过程中,梅国强与我校附属医院共同研制之“肺炎1号”(柴胡、黄芩、法半夏、党参、全瓜蒌、槟榔、厚朴。草果仁、知母、生甘草、陈皮、虎杖等),治疗500余例新冠感染患者;又远程会诊新冠感染重症患者,梅国强给出一方二法之治疗方案:
①柴胡陷胸解毒汤(柴胡、黄芩、法半夏、黄连、全瓜萎、浙贝母、桔梗、百部、前胡、紫菀、款冬花、蒲公英、紫花地丁、半枝莲、白花蛇舌草等),针对新冠感染重症,发热难退者。②麻杏陷胸解毒汤(上方去柴胡、黄芩,加麻黄、杏仁),针对咳喘严重者。必要时加安宫牛黄丸。经治七例,均获痊愈。由是观之,与其争辩寒温,莫如兼收并蓄,提高疗效。
重视舌诊,以助辨证:梅国强常以舌诊之法,运用于临床,以助辨证选方。《伤寒论》虽有舌诊记载,然未进行重点论述,而后世温病学家将其作为发扬的重点之一,叶天士《温热论》仅四千余字,但对于舌诊之论述,几乎过半,足以体现温病学家对于舌诊的重视。梅国强将其运用于外感、内伤杂病的辨治,常取得较好疗效。如用舌诊指导“胸痹姊妹方”的运用:小陷胸汤和瓜蒌薤白半夏汤所治胸痹之症状,如出一辙。其辨别要点,尽在舌象之差别,若苔白(略)厚,舌质淡或正常,当用瓜萎薤白半夏汤;若苔白或黄(略)厚,舌质鲜红或绛,当用小陷胸汤。
(四)论证手足少阳同病,救治重症取法少阳
梅国强从早期跟随其恩师参与治疗“流脑”“肠伤寒”,应用蒿芩清胆汤开始,就重视手足少阳同病,并形成了手足少阳同病说,临床以小柴胡汤合蒿芩清胆汤为基本方化裁,对于多种湿热弥漫为主要病机的急危重症疗效显著,有较强的临床运用价值。辨治少阳病证之思维,实以经腑分证为纲,而重视手足经脉与脏腑同调。
1.胆腑热结病属少阳腑证
梅国强认为,少阳病位在三阳之列,胆为六腑之一,故其病亦应有经腑之分。所谓腑证,其病变部位必然在腑,其证候除通过经脉而有全身反应外,并有在腑之局部反应。认为少阳腑证与《伤寒论》所述之大柴胡汤证相合。首先,从证候表现而言,以胆腑所居及经络分布,《灵枢?经脉》载少阳经“是动则病,口苦,善太息,心胁痛,不能转侧”,而《伤寒论》中有“心下急”甚或“心中痞硬”,而非腹满硬痛或绕脐痛。况阳明病见“呕多”或“心下硬满”者,皆属下法禁忌。论中所述之“热结在里”,非结于阳明胃肠,实结于少阳胆腑也。其次,从方药分析,大柴胡汤中用大黄、枳实之目的,在于泄热,并非攻下燥屎。大黄、枳实而配柴胡、黄芩、芍药等,实有清热和解、利胆排毒、缓急止痛之功。况本方只用枳实,不用厚朴,因枳实主心下,厚朴主大腹,二者作用部位不同,亦从侧面证实大柴胡汤证乃胆腑热结,而非兼阳明腑实。
2.小柴胡汤外和内疏
《伤寒论》小柴胡汤乃和解第一方,有着畅达三焦的作用,服后“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三焦通畅,阴阳自和。小柴胡汤乃少阳主方,临床运用甚广,其所主之证非独少阳半表半里证,换言之,少阳证以小柴胡汤为主方。若谓小柴胡汤证则范围较广,除治疗前述者外,还可治疗其他病证,如妇人热入血室、黄疸等。对于小柴胡汤的功效,梅国强认为,本方寒温并用,攻补兼施、升降协调。外证得之,重在和解少阳,疏散邪热;内证得之,还有疏利三焦、调达上下、宣通内外、运转枢机之效。正因于此,梅国强在临床上广泛运用此方,治疗内、妇、儿、皮肤科疾病,化裁用之,匠心独运而疗效显著。
梅国强擅长运用柴胡类方,除《伤寒论》所载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等经方外,而将本方与其他经方、时方合用,如柴胡陷胸汤、柴胡四物汤、柴胡温胆汤,小柴胡汤合蒿芩清胆汤而成柴胡蒿芩汤,小柴胡汤合四土汤为柴胡四土汤,小柴胡汤合平胃散为柴平汤,是寒温应时代转变,符合当前湿热证候多发的时代特征。
3.手足少阳同病,治宜疏化
观《伤寒论》少阳证,多为足少阳之病,而温病之少阳病,又多为手少阳见证。前者乃外邪夹胆火为病,无湿邪可言,后者为三焦湿热为患,而非胆火独发。至于手足少阳同病,明代万密斋曾言"足经传手",但后世诸家均鲜有阐论,而临床每多见之。梅国强于此证阐发详尽,认为本证大类有二:其一,《伤寒论》之柴胡桂枝干姜汤证,既有胆经郁火,又见三焦饮阻,其手少阳见证乃水饮为患,而非湿热,治宜和解兼温化,为《伤寒论》所载,义理明晰。其二,有手足少阳同病,湿热之邪犯少阳而手足分传者,种种不一,难以详尽。视病情之轻重缓急,标本主次,而有偏于和解(足少阳见证为主)及偏于分消(手少阳见证为主)之不同,主方小柴胡汤、蒿芩清胆汤合并化裁。至于先和解后分消或先分消后和解,又视病情之变化,灵活变通。
(五)注重整体恒动,把握脏腑经脉相关
梅国强认为,整体恒动观,即在整体观念的基础上融入了变化的观念。《周易?系辞上》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认为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发展、变化。要从整体上把握变化,知晓变化,才能运筹帷幄,于不变中应万变。《伤寒论》本身及辨证论治的过程,均体现了整体恒动观。
1.六经辨证,拓展运用
梅国强指出,《伤寒论》行文之中,只言“某经之为病”,不讲“某经之伤寒”,括百病于六经,而不离其范围,在六经上求根本,突出了六经辨证的特点。六经病之本质不离正邪斗争、进退的动态变化,然而因正气强弱,感邪轻重,治疗及时得当与否,则有传经与不传的区别。传变与否,不以《黄帝内经》之计日传经为依据,以脉症为凭,如其云:“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其传经形式,可分为循经传、表里传、越经传等。若素体虚弱,感受外邪,无三阳病证,而直犯三阴者,为直中。皆表明六经病证会时刻发生变化,有其普遍规律,为常;也有因正邪关系或误治而有不循一般规律之诸多变化,为常中之变。
梅国强认为,仲景以六经立论,《伤寒论》中治脏腑病证之方,与治疗经络病证之法,常可相互借鉴、互为参考。以调治脏腑经络为手段,使气血阴阳恢复平和。抑或治在气血阴阳,而其效则归于脏腑经络,故拓展《伤寒论》方之临床运用,可于整体恒动中加以揣摩。医者须穷其理,达其变,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2.脏腑经脉,整体把握
梅国强认为,若病机相符,则治外感热病之方,可用以治疗内伤杂病,治疗脏腑病之方,可借用治疗经脉病证。以葛根芩连汤为例,此方出自《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中》第34条,是外感邪热内迫大肠(阳明),而成热利之主方。《灵枢?海论》云:“夫十二经脉者,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则手足阳明经脉,胃肠之腑,必作整体来看,方得其全貌。故头面部疾患,部位与阳明经脉所过处相关,病机属热属实者,如齿痛、面痛、头痛、目赤、鼻干等,可酌情选用本方,此即“循其经脉,参以病机”。若出现少阳阳明经脉同病之候,可合小柴胡汤治疗,此即“复用经方,便是新法”之旨。梅国强用葛根芩连汤治疗阳明经脉兼少阳经脉所过之处,为热邪所伤诸证,如齿龈肿痛、头痛、痤疮、三叉神经痛、鼻咽癌放化疗后诸症、下颌关节炎等,疗效颇佳。
梅国强根据临床所见,认为脏腑同病者较多,以及脏腑相关,经脉相连的生理病理联系,提出心系相关脏腑的同病理论,分为胆心同病、胃心同病、颈心同病、肺心同病。脏腑同病理论是以中医脏腑经络等理论为基点,以六经辨证为纲领的辨治方法,用于治疗两种或多种疾病的辨治,用于治疗复杂之病,或集多病于一身者,有执简驭繁之效。
3.病证兼夹,随证治之
梅国强指出,《伤寒论》所述疾病在发展过程中,因体质与治疗及时、得当与否,往往会表现出证候主次、兼夹差异,或出现不同传变及方证演变。以太阳中风证为例,其病起于风寒之邪外袭,因体质差异而有证候偏重或产生不同变化,如桂枝加葛根汤证、桂枝加厚朴杏子汤证、桂枝加附子汤证、桂枝新加汤证、桂枝去芍药汤证、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证,此为定法,皆显而易见。还有桂枝汤之活法,如桂枝汤与针刺同用,平冲降逆的桂枝加桂汤,温通心阳兼镇潜的桂甘龙牡汤,祛风散寒除湿的桂枝附子汤,建立中气的小建中汤,温补心阴阳气血的炙甘草汤等,皆为定法中的活法。
(六)活用唯物辩证,审机立法遣方用药
中医学的形成过程离不开古代哲学的影响,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古代朴素的唯物辩证法。《墨辩?小取》曰:“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以之指导中医辨证思维的运用,可明六经病变之是非,别病证表象之同异,察脉证并治之名实,审病证安危之纪,处六经八纲辨证之关联,决脏腑经络病证之嫌疑。梅国强认为,《伤寒论》本身就体现了唯物辩证法之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
1.对立统一,全面把握
梅国强指出,《伤寒论》六经辨证隐含了阴阳、表里、寒热、虚实等辨证要素,涵盖了邪正、标本、常变、急缓、主次等,无一不是对立统一的,都是辩证法的体现。表里、虚实、寒热之证也可相互转化,表证失治误治可人里,伤寒日久可化热,如《经方实验录》所言:“麻黄汤证化热入里,为麻杏甘石汤证。桂枝汤证化热人里,为白虎汤证。葛根汤证化热入里,为葛根芩连汤证。”足以体现其化热、入里的传变规律。虚实证候之间也有相互转化、兼夹、真假的不同。标本、急缓之治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在实际方药运用中,寒温并用,攻补兼施,滋燥兼行,升降同调,宣肃并用,内外异治,无一不是对立统一的体现。权衡其利弊轻重,把握尺度,方可并行不悖。
2.识证唯物,辨证准确
梅国强指出,中医学建立在循证医学的基础之上,所得出的证候与拟定的方药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有明确的四诊所得资料支撑的,《素问?征四失论》云:“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毒,不先言此,卒持寸口,何病能中?"《难经?六十一难》记载望闻问切,以知其病之所处、所出、所起所在、在何脏腑。辨证论治过程是客观、唯物的。正如仲景所言:“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根据脉证而得出病机,从而拟定治法,根据治法选取方药,其脉络十分清晰,有理有据。
梅国强指出,通过四诊全面采集的信息,既最基础,亦最可靠,根据这些信息所推断出的病机,才是最准确的。如干咳少痰患者,若无其他信息,不可断言其为阴虚,也有可能是燥咳、肺热等,再根据其他症状、舌脉等,综合判断,才可下结论。又如便溏,其病机也可以是虚寒、湿热、肠热等,要结合大便特点、舌脉等综合辨证,叶天士曰:“伤寒大便溏为邪已尽,湿温病大便溏为邪未尽。”亦足以言明其病机的多样性。对于耳鸣,虽有“肾开窍于耳及二阴”,但不可凭此,在无肾虚表现的情况下便断言与肾相关。肾固然开窍于耳,然亦有心“开窍于耳”,况手足少阳经脉都“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均与耳的关系密切,须全面考虑。
3.立足本质,临证思辨
梅国强强调,要学会抓住病证本质,即病机,同时要举一反三,临证思辨,如对于温阳与通阳之辨,其理论明晰,运用中并无鉴别难点,其难在于识证。“通阳”之理法尽在《伤寒论》中,如“厥",第337条曰:“凡厥者,阴阳气不相顺接,便为厥。厥者,手足逆冷者是也。”旨在说明手足厥冷,包括恶寒等一类征象,其病机之症结,在阴阳气不相顺接。阴阳气何以不相顺接?并非只有阳虚寒盛一途,亦有实邪阻滞而成者。梅国强将此论发挥,用于内伤杂病中,阳气不通之因湿邪阻滞,或湿热胶结,或瘀血阻滞、痰瘀互结等,阻碍阴阳气机运行,其症类似阳虚者,当用祛邪以通其阳气,此即叶天士所言“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梅国强说,利小便仅示其端,若祛其邪,使邪无阻滞,则正阳自通,如此则温病杂病,其理一也。
梅国强教诲,临证之时,治因证设,方随治立,而以辨病机之所在,贯穿其始终。“效不更方”“不效更方”之理,医所共知,然则仍显不足,更有“效亦更方”“不效守方”等思路,简述如下。
(1)效不更方:"效不更方",意为投方收效之后,病证虽轻,而病机依旧,遂守前方,或依症略事加减续投,至诸症悉除收功。如《伤寒论》第24条云:“初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先刺风池风府,却与桂枝汤则愈。”《伤寒论》第152条十枣汤证下有“若下少,病不除者,明日更服”等。故临证之时,投药虽有收效,而病证未愈,病机不变,则坚守原方,略事加减,至病瘥而止。
(2)效亦更方:此言“效亦更方”,似与前者相互姐龋,然仔细斟酌,服药收效之后,不可盲目守方,若病机变化,治法当改,投方自异,如是推之,便有理可循。梅国强常道,投药之后,虽得效,亦须更方者有二。其一,投方收效,诸症悉减,仍应观其脉证。若其病减轻,且病机有变者,亦应更方。否则得效之方,反为无效,或生他变。其二,病者服药虽有一定收效,但其功甚微,医者并不满意者,亦须更方。此时,当详询其病史,细察其脉证,若察觉疏漏之处,证候方药未能尽合者,需改弦易辙。观此,效亦更方之理,不解自明。
(3)不效守方:吴鞠通《温病条辨》曰:“治内伤如相,坐镇从容,神机默运,无功可言,无德可见。”说明在内伤杂病中,辨证用方,虽已详审,并确定无疑者,短期虽难奏效,然久必收功。此多为病久人深,根蒂固结之病。治此类病如琢如磨,功到则成。若治疗急性病,不效不可守方,与此文无关,另当别论。
(4)不效更方:“不效更方”虽在情理之中,然更方之时,亦应详察证候、起病及诊疗过程,而知其疏漏之处,于原方之中,略加调整,似乎方药基本同前,实则变化暗藏其中,如桂枝加厚朴杏子汤之类,乃属于此。再者,病家曾辗转多方求治,而收效甚微,接诊之时,详审前医之方药,以病历为师,结合脉证,回避旧途,另辟新法,多能疗效满意。观此,是投方不效时,详察病情,仔细思考,发现端倪,在方药的细微改动之下,于不变中求变。
以上几点更方思路,不过寥寥十六字,但践行不易。梅国强常教诲学生,变化贯穿于疾病始终,辨证之时,当把握变化,方可主导疾病向愈;治疗之中,常法不效,必思其变法。用药如用兵,战场瞬息方变,病情亦诡秘难测,然有“三易”之理可遵:一者,变易—无论治与不治,正治与误治,病情始终是在变化的,不可一味泥旧而不晓变化。二者,简易——病证纷乱,病情复杂,若以病机为要,方可执简驭繁。三者,不易——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此为辨证论治之不二法门。